出京第三天,官道上的人终于多了起来。
前两日路上冷清,除了驿卒和零星车马,连卖热汤的摊子都少见。
到了直隶和河南交界处,路边集镇渐渐密了。
赶脚的、挑担的、推车的,还有几支拖着货箱的商队,把官道压得尘土飞扬。
阿福被一辆骡车挤到路边,抱着包袱喊:“哎哎哎,你这车怎么往人身上撞?”
车把式头也不回:“官道又不是你家院子!”
阿福气得瞪眼:“公子,他骂我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:“他没骂你,他骂的是你走路占道。”
阿福委屈:“小的哪占道了?”
方惟从旁边走过,手里捏着一个小本子,刚从盐铺门口回来。
王立问:“看什么?”
方惟道:“盐价。”
阿福愣住:“赶路还看盐价?”
方惟翻开本子,低声道:“这镇上的盐,比京城贵了一成。米价也涨了些,不算离谱,但一路往南若都这样,就不是小事。”
王立接过看了一眼:“你出来赴任,带着刀,还带着本子,倒是文武双全。”
方惟把本子拿回去:“刀防人,本子防糊涂官。”
钱大牛在旁边听得认真:“盐贵一成,码头脚夫会不会也涨工钱?”
方惟看他:“你觉得呢?”
钱大牛想了想:“多半不会。盐铺涨价,伙计不一定涨钱,扛盐的更不一定涨。”
王立点头:“这话有用。以后到了沅陵,少听掌柜怎么说,多听扛包的人怎么骂。”
钱大牛咧嘴:“这个我会。”
正午时,他们在一处大槐树下歇脚。
树荫不大,四个人挤着坐。
阿福一路攥着油纸包,像护着宝贝似的。
王立看他:“你抱了一路,里面是银票?”
阿福把油纸打开,香气立刻散出来。
“烧鸡。”阿福得意道,“刚才在镇口买的。小的看那摊子火旺,鸡皮亮,肯定不差。”
钱大牛眼睛亮了一下,又赶紧低头去翻自己的干饼。
王立掰下一只鸡腿递给阿福:“你买的,你先吃。”
阿福刚要接,钱大牛已经顺手撕了半边鸡身,三两口啃下去,骨头都咬得咔嚓响。
方惟抬头看他。
钱大牛动作一停,看看手里剩下的鸡,又看看方惟的眼神,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。
“我……我吃快了。”
阿福捧着鸡腿,嘟囔:“大牛哥,你可真不客气。”
钱大牛把剩下的往阿福面前推:“你吃。我在码头一顿能吃三碗饭,鸡是小菜。”
阿福嘴上嫌弃,手却诚实地接过去:“客气点也不会少块肉。”
钱大牛认真道:“路上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。”
王立撕下一块鸡胸,慢慢嚼着,没说话。
有些话,比翰林院的文章实在。
方惟擦了擦手,趁着歇脚,把本子摊在膝上。
“说正事。”
阿福立刻把鸡腿藏到身后:“方公子,你说正事也不耽误吃。”
方惟没理他,对王立道:“我出京前从翰林院地方志里翻过辰州。辰州府设在沅陵县城,依沅水而建。沅水是当地最大的水路,从贵州到湖广的货运,大多走那条水。”
王立问:“货多?”
“多。”方惟道,“盐、铁、木材、药材,全从码头过。沅陵县城最热闹的地方,就是码头。也是最乱的地方。”
钱大牛咽下嘴里的肉:“码头乱正常。货多,人多,外乡人也多,谁都想从里面刮点油。”
王立看向他:“京城码头也是这样?”
钱大牛点头:“南城码头有规矩,也有没写在纸上的规矩。谁能扛哪条船,谁先卸哪家的货,哪个棚子能避雨,都是有人说了算。新来的不懂,少不得挨几脚。”
阿福听得皱眉:“那沅陵码头谁管?”
王立也看向方惟:“对,码头谁管?”
方惟翻了翻本子:“地方志上没写明。只说沅陵设税课司大使一员,收商税,隶属知县管辖。”
阿福立刻道:“那就是公子管。”
方惟抬眼:“纸上是。”
王立笑了一声:“纸上归我,地上归别人。继续。”
方惟道:“我在吏部旧档里还查到过一条,辰州四县的商贸大户,多集中在辰溪县。那里有个张姓大族,在沅陵码头也有铺面和商号。”
王立捻了捻指尖的油:“张姓大族,辰溪。”
钱大牛低声重复了一遍,像要把这个名字塞进脑子里。
阿福好奇:“大牛哥,你记这个做什么?”
钱大牛道:“公子说过,到了沅陵要听人怎么骂。总得先知道人家骂的是谁。”
王立看他一眼:“学得倒快。”
钱大牛憨笑:“我读书不行,记人还成。”
休息过后,几人继续赶路。
下午日头毒,官道边的草叶都蔫着,阿福走得嘴唇发干,隔一会儿就摸水囊。
迎面来了一支商队,十几辆车,车上蒙着油布,骡马喘得粗。
领头的是个胖子,满头汗,衣襟敞着,一看见王立几人衣着不似寻常旅人,便笑着靠过来。
“几位爷,这是往南去?”
方惟先答:“去湖广。”
胖子抹了把汗:“湖广还好,再往西可要当心。”
王立停下脚步:“怎么说?”
胖子打量他一眼:“听口音,几位是京里来的?”
阿福立刻警惕: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胖子连忙摆手:“别误会,走路遇人,搭句话罢了。我这趟从南边出来,走得心惊胆战。”
王立道:“西边不太平?”
胖子叹气:“辰州那一片乱得很。听说山里有匪,专挑商队下手。去年冬天就有人说闹匪,今年更厉害。我们本想从沅水走,后来到常德就不敢再往西,绕了一大圈才出来。”
方惟问:“官府不管?”
胖子笑得尴尬:“这话您问我,我哪敢说。反正货丢了是自己的,命没了也是自己的。”
王立道:“你们没报官?”
“报过。”胖子声音压低了些,“报了也得有人敢进山才行。再说,山匪来得快,走得也快,哪能等着官府慢慢找。”
钱大牛忽然问:“他们劫货,还是劫人?”
胖子看了他一眼:“兄弟是干力气活的吧?问得实在。多数劫货,也有绑人的,赎银要得不低。”
阿福听得脸色发白,抱紧包袱:“公子……”
王立没应他,只问胖子:“你说去年冬天开始,有没有听说沅陵前任知县的事?”
胖子脸上的笑淡了点:“这……我们做买卖的,不议官。”
王立看着他。
胖子被看得不自在,又擦了擦汗:“只听说病死了。水土不服。别的没听说。”
他说完拱拱手,不肯再多讲,催着商队往北走。
等车队远了,阿福才小声道:“他肯定知道点什么。”
方惟收回目光:“知道也不会说。商人走路,最怕多嘴惹祸。”
王立继续往前:“山匪,前任知县水土不服,码头有大族把持。好地方。”
阿福苦着脸:“公子,这还好?”
方惟道:“你这个知县,可够忙的。”
王立道:“忙好。忙说明有事做。”
阿福瞪大眼:“公子,您这话让姨娘听见,姨娘又该说你犟。”
王立脚步顿了顿:“她本来也这么说。”
傍晚到驿站时,天边压着一层灰云。
驿站比前两日的大些,院里停着几辆商车,马棚里味道冲得阿福直捂鼻子。
驿卒验过文书,态度比前两站客气些:“王大人,有两封信,是京城转来的。今日午后刚到。”
王立接过信,看到第一封上的字,手指停了一下。
阿福探头:“谁的?”
王立没骂他,只走到窗边拆开。
信纸不贵,折痕很齐,字迹有些慢,像写信的人每落一笔都怕写错。
“立儿,你姐姐跟我说你要出远门。娘不懂朝堂的事,只知道你从小就是个犟种。你要去就去,路上吃好睡好,别饿着自己。娘在家等你回来。”
王立看完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阿福在旁边忍不住:“公子,姨娘说什么了?”
王立把信纸折起,又打开,看第三遍。
阿福声音放轻:“是不是担心您?”
王立把信收进怀里:“说我是犟种。”
阿福没忍住:“那是实话。”
王立抬眼:“你闭嘴。”
阿福缩回脖子:“小的什么都没说。”
方惟坐在桌边擦刀,听见这话,动作停了停,却没抬头。
钱大牛把水囊放到王立手边,也没多话。
第二封是王瑶写的,纸厚些,字也急些,几处墨迹深浅不一。
王立拆开后,屋里安静下来,只听见院外马嚼草料的声响。
信里说,柳姨娘听到他外放的消息,当夜哭了一宿,第二日天没亮便起来,给菩萨上了三炷香,之后再没在人前掉泪。
王立看到这里,指腹在纸边轻轻压了一下。
阿福不敢再问。
信里又说,庆宁府那边听说王立被外放,夫家嫡母的脸色又开始变了,话里话外说什么“状元也有跌下来的时候”。
王瑶写得直白。
“我不怕,她敢多嘴,我就搬出去住。横竖我嫁过来不是给她当出气包的。”
王立看到这一句,终于低声骂道:“胆子见长,也不看看自己有几间屋能搬。”
阿福小声道:“瑶姑娘这是心疼您。”
“我用她替我冲锋陷阵?”王立嘴上硬,目光却没离开信纸。
最后几行,王瑶的字放慢了些。
“弟,你上次说给娘买料子,别忘了。她的衣裳补了又补,不舍得扔。”
王立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。
方惟把刀收回鞘里:“要回信,就趁驿卒还没睡。”
王立嗯了一声,走到桌前坐下。
阿福赶紧研墨:“公子,要不要多写些?姨娘肯定想看。”
王立提笔:“写多了她更担心。”
阿福不吭声了,只把灯挪近些。
王立先给柳姨娘另封了几句平安,又抽出一张纸给王瑶写。
“姐,料子到了地方就买。告诉娘,犟种是不会饿着自己的。”
阿福在旁边看着,嘴角刚动,王立抬眼:“笑出来试试。”
阿福立刻低头:“小的不敢。”
王立停笔片刻,又蘸了墨,在后面添上一行。
“嫡母若说闲话,你不必忍。你弟是贬了,但仍是朝廷命官,是沅陵知县。谁想踩一脚,得先问问他够不够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