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院门口已经蹲了一个,站了两个。
阿福抱着四个包袱缩在台阶上,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,差点磕到箱角。
方惟背着包袱,腰间挂着短刀,站在墙边闭目养神。
钱大牛扛着一个大麻袋,另一只手提着柴刀,身形挡住半扇门,像要去山里砍柴,不像跟着新任知县赴任。
王立推门出来,扫了一眼。
阿福立刻醒了,抱着包袱站起:“公子,小的没睡。”
王立道:“你刚才若不是睡,难道是在跟台阶拜把子?”
阿福揉了揉眼:“小的怕误了时辰。”
“怕误时辰还睡?”
“怕着怕着就困了。”
方惟睁开眼,看向王立袖口:“圣旨带了?”
“带了。”
“官印文书?”
“带了。”
“钱?”
王立看向阿福。
阿福拍了拍怀里的小包袱:“带了,分了三处放。公子说了,不能全缝一处,不然被人摸走,小的坐路边哭都没人管。”
王立嗯了一声,又看钱大牛:“你扛的什么?”
钱大牛老实道:“换洗衣裳,干粮,一床旧被,还有柴刀。”
“去赴任带柴刀?”
“路上能劈柴,也能防身。”
方惟看了那刀一眼:“真遇上事,你别先挥刀,先喊。”
钱大牛点头:“我听方公子的。”
王立抬头看了看天色,东方只泛出一点灰白。
他说:“走。”
这一个字落下,阿福反倒愣了一下,回头看了看院子。
王立已经迈步往外走:“舍不得?”
阿福忙跟上:“不是,就是觉得……这么快。”
“圣旨说即日,没说让我在门口哭半个时辰。”
方惟跟在后头,低声道:“你若真哭,孙伯龄听了能多吃一碗饭。”
王立道:“那我偏不让他添饭。”
钱大牛扛着麻袋走在最前面,步子沉稳,出巷时还回头等了阿福一下。
四人穿过还未完全醒来的京城街道,早点摊刚支起炉子,茶铺门板开了一半,车辙印压在湿冷的青石上。
走的是南门。
城门外,赵怀安已经等在那里。
他穿得单薄,手里攥着一本册子,纸角被他捏得微微发皱。
见王立过来,他先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住,像是怕自己一开口就丢人。
王立看他:“你站这儿装门神?”
赵怀安嗓子发紧:“立哥,到了沅陵,也要记。”
他把册子塞到王立手里。
王立低头翻开,第一页空着,纸张崭新,封面上却已经写了几个字。
沅陵读书局·进出册。
字迹端正,收笔处有些重。
王立翻了两页,没说话。
赵怀安小声道:“我想着,读书局不能断。京城有京城的,沅陵也该有沅陵的。你到了那边,谁来,谁走,谁借书,谁听课,都记着。”
阿福鼻子一酸:“赵公子……”
王立把册子合上,塞进包袱里:“字写得还行。”
赵怀安抬眼:“就这?”
“不然呢?让我夸你封面写得能镇宅?”
赵怀安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道:“你路上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逞强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到了地方先别急着跟人吵。”
王立看他:“你这是送行,还是提前给我上坟?”
赵怀安眼眶红了,偏过头:“你就不能好好听一句?”
王立沉默片刻,道:“听见了。”
赵怀安愣了一下。
方惟在旁边催:“城门开了,再不走,后头车马多。”
王立点头,刚要上路,后面忽然有个小厮气喘吁吁赶来,抬着一只木箱。
“王大人,李公子让小的送来的。”
阿福接过钥匙,打开一看,眼睛都直了。
箱里满满一层碎银,下面还压着几张银票。
阿福扒拉了一下,声音都变了:“公子,这……这得有二百两吧?”
王立看着箱子:“他人呢?”
小厮道:“李公子说,他忙,不来了。”
阿福从箱底抽出一张纸条,递给王立:“还有字。”
王立接过。
上面是李牧之那副利落得欠揍的字。
别跟我客气,你在那破地方总得吃饭。若不够了写信,嫌多了滚蛋。
王立嘴角抽了一下:“他就不能好好说话?”
阿福道:“李公子从来不好好说话。”
王立把纸条折起,塞进袖中:“那倒是。收着吧。”
方惟看了箱子一眼:“二百两,不轻。”
钱大牛立刻放下麻袋:“我来扛。”
阿福忙道:“那你的麻袋呢?”
钱大牛想了想:“也扛。”
王立道:“你是人,不是骡子。银子分开,阿福一份,方惟一份,大牛一份,剩下放车上。”
阿福小心把银票贴身收好:“李公子嘴上骂人,手倒大方。”
王立道:“他那张嘴若值钱,早把自己骂成富商了。”
赵怀安在旁边看着,忽然低声道:“你们走吧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出了城门。
十里亭外,风比城里大。
一行人走出没多远,身后传来马蹄声。
王立没有回头,直到那匹马追到身侧,王彦的声音才从旁边响起。
“走得倒快。”
王立偏头:“大哥来晚了。”
王彦没有下马,只放慢速度与他并行:“父亲昨夜没睡,在书房坐了一整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王立看着前面的官道:“说。”
王彦停了片刻。
“到了地方,先活着。”
王立笑了一声:“这话像他说的。”
王彦皱眉:“你别总拿话挡。”
“我没挡。”王立道,“这句我记下了。”
王彦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:“京城这边,我会盯着。陆掌院那里,赵怀安会递信。吏部若再伸手,我会先压住。”
王立道:“孙伯龄的人不会比我先到辰州,但消息会。你帮我盯着吏部那边,有任何关于辰州的异动,立刻来信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林知衡那边,别动。”
王彦看他:“除非他出事。”
“或者刘元毁卷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段路。
王彦忽然道:“四弟,别把自己逼得太狠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:“大哥这话也像父亲。”
王彦脸一沉:“我自己的话。”
王立收了笑:“嗯。”
到了岔口,王彦勒住马。
马蹄在原地踢了两下,尘土轻轻扬起。
“四弟。”
“嗯?”
“保重。”
王立没有回头,只抬了抬手:“回去吧。京城比这条路麻烦。”
王彦停在原地,看着他们继续往南走。
钱大牛扛着麻袋走在最前,步子又大又稳。方惟跟在中间,手不时按一下腰间短刀。阿福抱着包袱走在最后面,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。
京城城墙一点点远了。
阿福忍不住道:“公子,真看不见了。”
王立道:“看不见就少回头,脖子不疼?”
阿福揉了揉脖子:“疼。”
“疼还看?”
“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看见。”
王立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继续往前:“到了该回来时,自然回来。”
半日后,他们在第一个驿站歇脚。
驿站外有几张旧木桌,桌腿一长一短,阿福刚坐下,桌面就晃了一下,吓得他赶紧扶住茶碗。
王立买了几张饼,分给几人。
饼硬,边缘还有点焦,阿福咬了一口,牙差点磕疼。
王立看他:“嫌弃?”
阿福含糊道:“不敢。”
“你脸上写了。”
“那小的把脸转过去吃。”
方惟啃着饼,铺开一张简易地图。
“从京城到辰州,水陆并行,快马加鞭也得四十天。”方惟指着地图上的线,“先沿官道南下,过长沙府,再转沅水往西,就入辰州地界了。”
钱大牛盯着地图看了半天:“四十天?那得走坏多少双鞋?”
方惟道:“你要是愿意,可以跑着去。”
钱大牛正色道:“不行,跑的话包袱会颠。”
阿福没忍住笑出声,笑完又怕王立骂他,赶紧低头喝水。
王立看着地图,问:“沅陵县如何?”
方惟道:“辰州府下辖四县,沅陵是府治,有沅水码头,最大。另外三县,辰溪出大族,泸溪汉苗混居,溆浦在山里,最穷。”
他的手指在“沅陵”两个字上点了点。
“我出发前又问了一遍,沅陵的前任知县……”
方惟顿了顿,压低声音。
“死了。”
阿福手里的饼停在嘴边:“真死了?”
方惟点头,声音更沉:“对外说,水土不服。”
王立嚼着饼,面无表情,眼神却冷了几分。
钱大牛看了看王立,又看了看方惟,犹豫了半天才问:“公子,那地方……不会也有人想让您死在任上吧?”
王立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,咽下。
“有可能。”
钱大牛脸瞬间绷紧了。
阿福急道:“公子,您别说得这么吓人。”
王立看他:“我说不可能,你就信?”
阿福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
王立拍了拍钱大牛的肩:“所以才要你去。到了沅陵,你先去码头。跟当地脚夫混熟,他们说什么你记什么。谁对官府怕,谁对官府恨,谁听见新知县来了先躲,谁忽然热络,都记。”
钱大牛点头:“我记。”
“别逞能,别问太直,别露出是我的人。”
“那我要说自己是谁?”
“说你是外乡脚夫,找活干。”
钱大牛想了想:“那我本来就是。”
王立道:“这就对了。活人比死人有用,别把自己弄成后者。”
钱大牛重重点头:“公子放心,我会活着记。”
傍晚,他们赶到第二个驿站。
土墙斑驳,门板漏风,屋里一股霉味。
阿福抱着被子站在木板床边,脸皱成一团:“公子,这被子……是不是能种蘑菇?”
王立道:“你要能种出来,明日早饭有了。”
阿福苦着脸:“小的不说了。”
钱大牛二话不说,把自己的麻袋割开一半铺在地上,倒头就躺。
阿福看傻了:“大牛哥,你不嫌硌?”
钱大牛道:“比码头木板软。”
方惟靠墙坐下,短刀放在手边:“今晚轮流醒一醒。初出京,未必有人动手,但不能睡死。”
王立道:“你先睡。你这脸色,鬼见了都要让你三尺。”
方惟闭着眼:“你少说两句,我睡得更快。”
阿福铺好床,又把王谦送的端砚匣子放到最里面:“公子,这个小的放这里,夜里若有人偷,先踩过我。”
王立看他一眼:“你睡得跟死猪一样,踩过去你也不知道。”
阿福嘟囔:“那小的抱着睡。”
“别。摔了砚台,你卖身都赔不起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后,王立坐在烛火旁,取出赵怀安给他的那本新册子。
空白纸张在烛光下泛着微黄。
他研了点墨,提笔停了片刻,才在第一页写下第一行。
某年某月,天气晴,出京城南门,同行四人。
写完后,他把笔搁下,合上册子,放在枕边。
窗外虫鸣从四面八方涌进来,和京城的夜声全不一样。
王立闭上眼,脑海里最后闪过的画面,是翰林院影壁上“翰林”两个字在月光下模糊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