贬谪的消息传开后,京城比王立想得还热闹。
有人说他锋芒太过,早该吃这一刀。
有人说状元外放,是圣上要磨砺他。
也有人躲在茶楼角落里压低声音,说吏部这回丢了脸,总得从别处找回来。
最怪的是崔家。
安静得可怕。
一句话都没传出来,连往日最爱递风声的门房都像被人缝了嘴。
阿福打探完消息回来,站在箱笼边,压低了声音。
“公子,崔家那边……是不是憋着什么坏?”
王立正把几本书塞进箱底,头也没抬。
“他们若真憋着坏,至少说明还没坏到我头上。”
“那要是憋大的呢?”
“那就等大的来了再骂。”王立把书压平,“先把这几件衣裳塞进去。”
他吩咐道:“别把官服压在最底下,我到沅陵第一日还得穿。要是皱得像咸菜,丢的是朝廷的人,不是我的人。”
阿福抱着衣裳,嘴角动了动:“公子都被贬了,还替朝廷想脸面。”
“我替自己想。”王立瞥他一眼。
“朝廷脸面厚,压不皱。”
“我这张脸薄,容易被你收拾行李给收没了。”
门“砰”一声被撞开。
钱三红着眼眶冲进来,嗓门比街上叫卖的还响:
“立哥,你不能去!”
“你是状元,状元怎么能去那种鬼地方?”
阿福吓得差点把衣裳扔进茶盆里。
王立仍旧低头理着箱子:“钱三,你知道沅陵在哪吗?”
钱三一噎:“我……我在地图上找了半天,好像在湖广那一片。”
“那你找到了吗?”
“没找着。”
“那你喊什么?”
钱三急得往前两步:“我喊什么?你被人欺负了我不能喊?孙伯龄那个老王八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王立终于抬头看他。
钱三脖子一缩,嘴张着,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王立道:“骂人解决不了问题。你候选令下来了吗?”
钱三被问得声音低了下去:“还没。”
“催一催。”
钱三愣住:“催这个做什么?”
“你要去的辰溪县,就在沅陵隔壁。”王立把一只小布袋丢给阿福,“你先到,我后到,到时候咱们还是邻居。”
钱三眼睛瞬间亮了:“真的?”
“假的?我现在还有闲心哄你玩?”
钱三抬手擦了擦眼眶,又觉得丢人,扭头装作看墙:“那,那我去了辰溪,能来找你吗?”
“能。但你到了辰溪,先给我老老实实看粮册,别一上来就跟人吵架。”王立指着他,“你那嗓门在京城喊喊也就算了,在辰州喊出去,人家以为你是土匪。”
钱三使劲点头:“我不吵。我看粮册,我看三遍。”
“你能看懂一遍,我就谢天谢地了。”
阿福在旁边低头偷笑。
钱三这回没还嘴,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。
“李牧之从庆宁府让人送来的。”
“他说本想亲自来,但那边脱不开身。”
王立接过信,拆开。
李牧之的字,还是那副欠揍的利落。
“四弟若需要银子,开口就是,别拿出那副死要面子的样子。”
王立看完,冷笑一声:“他倒真会骂人。”
钱三忙道:“李兄还说,路上花销大,地方上也要打点,千万别省。”
“他是不是还说,我若不收,就是看不起他商贾的银子?”
钱三瞪大眼:“你怎么知道?”
王立把信折好,塞进箱子旁。
“他那张嘴,翻来覆去就这几招。”
“告诉他,银子备着。”
“我真缺钱时,不会替他省。”
钱三松了口气:“那我给他回信。”
“别写太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写多了,他看不懂,还得骂你。”
钱三刚想反驳,外头又有人敲门。
方惟进来时,身上只背了一个包袱,腰间挂着一把短刀。刀鞘陈旧,刀柄却被摩挲得干净发亮。
王立看了一眼:“带这个做什么?”
方惟道:“辰州不是京城,路上不太平。”
“你以前不是说读书人要讲道理?”
“我没说过。”
“那就是我替你编的。”
方惟懒得理他,把包袱放到椅边:“我打听过路线。从京城走陆路到长沙,再转水路沿沅水西进,最快四十天。”
阿福一听,脸都垮了:“四十天?那得带多少干粮?”
方惟看他:“你准备一路啃干粮到沅陵?”
阿福小声道:“小的没出过这么远的门。”
王立道:“放心,路上有驿站,有客栈,有饭铺。你只要别把银子都缝在一个包袱里,被人顺走后坐路边哭就行。”
方惟接道:“若走得急,一个月多一点能到。但人受得住,车马未必受得住。”
王立看着桌上的舆图:“不赶死路。圣旨说即日赴任,没说让我半路把命交给山神。”
钱三忽然道:“立哥,我要是候选令没下来,能不能先跟你去?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现在跟我走,是擅离京城。你前脚走,吏部后脚就能把你从名册上剔了。”王立看他,“你若想一辈子在我身边端茶,我也不拦。”
钱三立刻闭嘴:“那我等候选令。”
下午将尽时,钱大牛来了。
他进门时肩上还扛着半袋盐,码头刚下工,衣襟上都是盐灰。到了门口,他把盐袋小心放下,在身上拍了拍,才走进屋。
“公子,我听钱三说你要走了。”
王立点头:“嗯。”
钱大牛站在那儿想了想,说:“那我跟你去。”
阿福抬头看他:“大牛哥,你码头的活怎么办?”
“让别人干。”
王立问:“家里呢?”
“钱三能照应。”
钱三立刻挺胸:“我能!”
王立看他一眼:“你先照应好自己。”
钱三又缩了回去。
王立转向钱大牛:“你知道辰州在哪吗?”
钱大牛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公子在哪,我就去哪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王立放下手里的绳结:“钱大牛,你跟我去辰州,可不是去码头扛盐。”
“到了那边,我要你去当地码头做事,打听消息,认识当地人。那地方人生地不熟,说的话你未必听得懂,规矩也未必和京城一样。能吃苦吗?”
钱大牛咧嘴笑了:“公子,我这辈子就干过一件不吃苦的事。”
钱三怔了怔:“啥事?”
“看我弟中进士那天,在墙根哭了一场。”钱大牛拍了拍自己衣襟,“除了那次,就没不吃苦的时候。”
钱三眼圈又红了,低头骂了一句:“大哥你说这个干啥。”
王立也笑了一声:“行。你去收拾行李,明天一早出发。”
钱大牛点头,转身要走,王立又叫住他。
“盐袋拿回去,别放我门口。明日让人看见,还以为我被贬之前,连码头的盐都偷。”
钱大牛憨笑着扛起盐袋:“公子放心,我这就拿走。”
离京前一晚,王立独自去了翰林院。
读书局旧址里,石桌上放着一封写了一半的信。
赵怀安站在旁边,见王立进来,慌忙伸手去盖,纸角却已经被水洇开,墨字糊了一小块。
王立看了他一眼:“写给我的?”
赵怀安低声道:“写坏了。”
“哭坏的?”
赵怀安耳根瞬间涨红:“立哥。”
“行,不问。”王立从袖中取出早就封好的信,“这个,明日交给陆掌院。”
赵怀安双手接过,只瞥见封口里露出的开头几个字,便立刻移开眼。
“我不会看。”
“你要是敢看,我回来骂你一整夜。”
赵怀安吸了吸鼻子:“你什么时候能回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王立拍了拍他的肩,“我走以后,你和王彦配合,翰林院的事你们管好。读书局的进出册你继续记着,别断。”
赵怀安用力点头:“我记着。”
“还有石桌旁的位置,给我留着。”
赵怀安眼睛又红了:“一直留。”
王立没再多说,转身去了顾辞的值房。
顾辞像是早知道他会来,桌上放着一壶酒,两只杯子。
“坐。”
王立坐下:“翰林院值房里饮酒,顾探花胆子见长。”
顾辞给他倒了一杯:“你明日就走,今晚没人管。”
两人碰了一杯。
酒不烈,入喉却带起一股辣意。
顾辞问:“心里有数?”
王立点头:“有一点。”
“那张‘制度与人心’的纸,写到哪了?”
“两行。”
“到了辰州,也许能写出第三行。”
王立把酒杯放下:“我倒宁可写不出来。写出来,就说明吃了苦头。”
顾辞笑了笑:“苦头少不了。你这种人,到哪儿都得惹事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
顾辞没反驳,又倒上一杯:“活着回来。”
王立看他:“晦气。”
“那换一句。”顾辞举杯,“别输。”
王立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“这句还能听。”
走出翰林院时,天已经黑透。
王立在门口站定,回头看那座院子。灯火零星,影壁上的“翰林”二字在月光下模糊不清。
他在这里待了不足三月,却好像过了三年。
回到住处,阿福已经把行李打包妥当,四个包袱并排放在地上。
王立坐下,把王谦送来的端砚放进最小的包袱里,手指在匣盖上按了按。
三更鼓刚过,王彦来了。
王立把一只锁好的匣子递过去。
王彦接过,分量不轻:“剩下的证据?”
“嗯。”王立道,“不到时候别开。”
王彦看着他:“什么时候算到时候?”
“林知衡出事,刘元毁卷,或者孙伯龄忍不住伸手到王府。”王立抬眼,“除此之外,先藏着。”
王彦把匣子收好:“给娘的信写了吗?”
王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。
“你帮我寄。走王府的渠道,别走驿站。”
王彦皱眉:“为何?”
“驿站,归吏部管。”
王立的目光落在信封上,语气里那点不易察觉的锋芒,终于卸下几分。
“给我娘的信,我不想让旁人看见。”
王彦沉默地接过信,像是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嘱托。
信里只有一句话。
“娘,儿子出远门了,勿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