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,翰林院早会还没散,宫里的人到了。
传旨太监站在院门外时,值房里的声音一下低了下去。
几个编修原本还在说大理寺结案的事,听见“接旨”两个字,手里的茶盏都没放稳。
王立刚从抄录房出来,阿福跟在后头,脸色先白了。
“公子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王立理了理官服,往院中走。
陆明甫已经站在正堂前,神色比平日更沉。
王彦站在人群后头,离王立三步远,眼神落在那卷黄绫上,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。
赵怀安缩在角落,手攥着袖口,指节发白。
顾辞和贺云起并肩站着,两人对视了一眼,都没有开口。
吴守恒也来了。
他低着头,站在人群里,像是怕有人看见他,又像是怕自己错过什么。
传旨太监展开圣旨,尖细的嗓音在院中响起。
前半道旨意很清楚。
三方会审弹劾案正式结案,策论引据一节,查无实据,不予追究。
院中有人悄悄松了口气。
阿福眼睛都亮了一下,刚想抬头看王立,传旨太监却又展开了另一道谕旨。
“翰林编修王立,入院日浅而事涉繁杂,虽查无实据,然越职行事之嫌未尽消弭。”
“着外放地方历练,授辰州府沅陵县知县,即日赴任。”
最后四个字落下,满院死寂。
赵怀安手一抖,袖口被他攥出一道深深的皱痕。
王彦下颌绷紧,眼底压着火,却一字未说。
阿福张着嘴,半晌没合上。
王立跪在地上,额头叩下去,声音平稳。
“臣王立,领旨。”
传旨太监把圣旨递到他手里,语气倒还客气:“王编修,哦,如今该称王知县了。圣意在历练,王大人莫要多想。”
王立接过圣旨,起身时面色如常:“公公辛苦。”
传旨太监笑了笑:“不敢。”
等人走后,院中仍旧没人说话。
陆明甫看着王立,许久才道:“你随我来。”
王立走到他面前,先行一礼:“学生领旨。多谢掌院数月照拂。”
陆明甫的目光停在他脸上,像是想看出点怨气。
可王立偏偏站得笔直,连袖口都没有乱。
“到了地方,好好做。”
陆明甫只说了这四个字。
王立低头:“学生记下。”
陆明甫又看了他一眼,转身进了正堂。
赵怀安快步过来,话到嘴边又卡住:“立哥,这……这怎么能……”
王立看他:“怎么不能?”
赵怀安急了:“查无实据,还把你外放,这不是欺负人吗?”
“声音再大点,宫里的人还没走远。”
赵怀安硬生生把话咽回去,眼眶却有些红。
顾辞走近两步,低声道:“沅陵不是什么好地方。”
王立抬眼:“顾探花去过?”
“没去过。”顾辞道,“但我看过地志。辰州多山,水路险,汉苗混居,地方官不好做。”
贺云起也开口:“前任知县似乎死在任上。”
阿福脸色更白:“死了?”
王立看向贺云起:“死因?”
贺云起迟疑了一下:“公文上写的是水土不服。”
王立笑了一声。
“公文最爱写这个。人死了,若不好写,就写水土不服。山塌了,也能说山水不合礼数。”
赵怀安急道:“你还有心思说笑?”
王立看他:“不说笑,难道在院里哭一场?哭完孙伯龄能把沅陵改成苏州?”
赵怀安说不出话。
王彦终于从后面走来,声音压得极低:“先出去。”
王立点头,拿着圣旨往院外走。
阿福连忙跟上,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赵怀安。
赵怀安咬了咬牙:“我晚些去找你。”
王立没有回头,只摆了摆手。
出了翰林院大门,王彦追上来,脸上的沉稳终于压不住了。
“查无实据还贬?这算什么道理?”
王立脚步不停:“算朝堂的道理。”
王彦一把拽住他的袖子:“你别跟我打机锋。”
王立低头看了眼被拽住的袖口:“大哥,官服贵。”
王彦手指一僵,却没松开。
王立这才看他:“弹劾打回去,是给我面子。贬谪出京,是给孙伯龄里子。天子两边都不得罪,顺手还把我这个惹麻烦的翰林新贵扔到地方去看看成色。挺公道。”
王彦咬牙:“这叫公道?”
“朝堂上的公道,跟你我心里的公道,不是同一个价。”
王彦沉默片刻:“父亲呢?父亲知道了吗?”
“旨意是今早从宫里出来的。”王立道,“父亲如果连这个都不知道,他就白当这么多年的礼部尚书了。”
王彦松开他的袖子,声音低了些:“他没拦。”
王立笑笑:“也许拦了,没拦住。也许没拦,因为不能拦。大哥,你非要我挑一句最难听的?”
王彦看着他:“你心里不怨?”
王立道:“怨谁?怨父亲没把天子按在御案前改旨?还是怨你没冲进宫里替我喊冤?”
“王立。”
“我在。”王立把圣旨往袖里一收,“回府吧。即日赴任,收拾东西都嫌时辰不够。”
当天傍晚,王谦从礼部回府后,直接进了书房。
门关得很重。
府里的丫鬟走路都绕着那边。
没多久,书房里传出瓷器碎裂的声音,随即又安静下来。
王彦在门外站了许久,手抬起又放下,最后转身离开。
夜里,王立正在翻舆图,阿福抱着一只木匣进来。
“公子,老爷让人送来的。”
“人呢?”
“送完就走,说老爷没有吩咐。”
王立看了木匣一眼:“打开。”
阿福小心揭开匣盖,里面是一方端砚,成色极好,入手沉稳。
底部刻着四个字。
行远自迩。
阿福把砚台翻来覆去看了半天:“公子,老爷什么意思?”
王立接过端砚,指腹在那四个字上停了停。
“他的意思是,走远一点也行,但要一步一步走,别翻车。”
阿福咧了咧嘴:“老爷说话从来都这么弯弯绕绕的吗?”
“他要是直说,就不是礼部尚书了。”
阿福小声道:“那老爷这是心疼公子吧?”
王立把砚台放回匣中:“你今日胆子大得很。”
阿福立刻低头:“小的不说了。”
王立却没骂他,只把匣盖合上。
“收好。别磕了,这东西比你值钱。”
“公子放心,小的摔了也不能让它摔。”
“你摔了我还得赔药钱。”
阿福嘴角刚动,又赶紧憋住。
入夜后,王立去了王彦房里。
桌上只点了一盏灯,一壶茶已经凉了半截。
王彦坐在案边,见他进来,开口便道:“你真要即日走?”
“圣旨写着呢。难道我让传旨太监回去问问,即日能不能改成择日?”
王彦没接这句,把茶盏推过去:“坐。”
王立坐下,喝了一口凉茶,皱眉:“大哥,你这茶是拿来罚人的?”
“你还挑?”
“要离京的人,总得最后挑一回。”
王彦沉默了片刻:“东西呢?”
王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匣,放到桌上。
王彦目光一沉:“邵文松案剩下的证据?”
“考功司旧信,经手名单,林知衡亲笔陈述,还有郑浩的信副抄。”王立按住匣盖,“不到万不得已,不要动。”
王彦看着他:“万不得已怎么判?”
“孙伯龄动到林知衡,或者刘元准备毁旧卷。除此之外,先藏。”
“你不带走?”
“我带着去沅陵,半路丢了,算谁的?”王立道,“这些东西是最后一手。孙伯龄现在以为我最大的底牌已经在三方会审上亮完了,让他继续这么以为。”
王彦接过匣子,手压得很稳:“第二件呢?”
“翰林院那份吏部越权公函,继续盯。”王立道,“你和赵怀安配合,把吏部这段日子所有伸手的痕迹整理出来。别急着递,别急着吵,慢慢攒。”
王彦抬眼:“等你回来?”
“等我在地方站稳脚跟,有了实差的底气,再回来算这笔账。”
王彦指尖敲了敲匣盖:“四弟,我在京城替你看着。可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,身边只有方惟和阿福,我不放心。”
“还有钱大牛。”
王彦眉头一皱:“一个码头脚夫?”
“一个能吃苦、听指令、在底层有眼线的码头脚夫。”王立看着他,“到了辰州,我需要的不是翰林院的人,是能在泥巴地里打滚的人。”
王彦被堵了一下:“你说话就不能好听些?”
“我已经要被贬出京了,大哥还要求我说话好听,太欺负人。”
王彦看了他半晌,忽然低声道:“照顾好自己。”
王立端起茶盏,嫌弃地看了一眼:“你若真想照顾我,先换壶热茶。”
王彦伸手去拿茶壶,拿到一半又停住,抬头看他。
王立别开眼:“看什么?我又没哭。”
王彦把茶壶放下。
“滚。”
“这才像亲兄弟。”
另一边,吏部后街的灯也亮到深夜。
孙伯龄听完幕僚禀报,端着茶盏的手终于稳了些。
“旨意下了?”
幕僚低声道:“下了。三方会审结案,王立无罪。另旨外放辰州府沅陵县知县,即日赴任。”
孙伯龄吹了吹茶面:“沅陵的位置,是你们挑的?”
“是。那地方汉苗混居,山路难走,水路也险。前任知县死在任上,对外说是水土不服。”
孙伯龄嗯了一声。
幕僚又道:“沅陵码头有我们的人,辰溪那边也能递话。王立若到了地方,未必能站稳。”
孙伯龄放下茶盏:“盯着。”
“若他老老实实待着呢?”
“那就让他待。”孙伯龄声音平淡,“一个沅陵知县,三五年回不了京,也算清净。”
幕僚抬头:“若他还敢乱伸手?”
孙伯龄没有答,只把茶盖在桌上轻轻一磕。
幕僚立刻低头:“下官明白。”
深夜,王立屋里只剩一盏灯。
圣旨摊在桌上,旁边放着王谦送来的端砚。
桌角压着大靖舆图,纸边已经被翻得发软。
辰州府在舆图南端,沅陵两个字小得几乎看不清。
王立用指尖在那处点了一下。
“沅陵。”
他低声念了一遍,随后站起身,拉开旧箱,开始收拾行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