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惟换第二匹马时,手指差点没扣住缰绳。
马行伙计看他脸色惨白,低声道:“客官,要不歇半个时辰?你这样上路,马没倒,人先倒了。”
方惟把银子推过去:“换。”
“前头过了镇江,驿路窄,货车多。夜里赶得急,容易撞上。”
“换。”
伙计被他两个字堵得没话说,只能牵出一匹青鬃马。
方惟翻身上马,胸口一阵闷痛,贴身缠着的油纸包硌在肋下。
那股凉意让他精神一振。
他低头按了按,确认布带还紧,才拽过缰绳。
伙计终是没忍住:“这里头装的什么?比命还要紧?”
方惟看了他一眼。
“就是命。”
马蹄踏出镇口,风从河面卷过来,带着潮气。
三日里他只合眼了几次,加起来不过四个时辰,眼眶发胀,嘴唇干裂,血腥味始终压在舌尖。
过了镇江地界,官道果然窄了。
运河边上货车排成长龙,挑夫扛着麻袋躲让不及,骂声一片。
“赶死啊!”
方惟勒马侧身,马肩擦着一辆装木箱的车过去。
箱角刮过他的袖子,嘶啦一声,扯开一道口子。
车把式跳脚大骂:“你个读书人骑什么快马,撞坏了老子的货,赔得起吗?”
方惟没有回头,只甩下一句:“撞坏了先找阎王赔。”
身后的骂声被马蹄甩得越来越远。
他伏低身子,胸前那硬邦邦的油纸包,随着呼吸一下下顶着骨头。
五日休堂,已经第三日。
京城还远。
***
同一日傍晚,王立回了王府。
阿福跟在后头,脚步比平日轻了许多,进了二门还忍不住往四周看。
“公子,真要去二公子院里?”
“不然我回府看花?”
“二公子脾气不太好。”
“我脾气很好?”
阿福立刻闭嘴。
王立没去正院,也没去给王谦请安,径直往王恪的小院走。
院门半开,里头没有丫鬟走动,只有廊下挂着一盏孤灯。
王恪坐在廊下,手里拿着一块旧布,正慢慢擦拭一张旧弓。
那弓木色发暗,弦松了半截,看着已多年未用。
他抬眼看见王立,脸上没有意外,只用下巴点了点旁边的凳子。
“坐。”
王立站着没动:“坐下容易耽误说话。”
王恪手上的布停了停:“你来找我,总不会是为了说好听的。”
“那你猜准了。”王立开门见山,“二哥,五日之后三方会审复堂。我需要知道一件事,刘元在考功司经手邵文松案卷宗时,有没有留下过书面指令?口头传话不算,我要白纸黑字。”
王恪抬起头,目光沉沉地审视着他。
院里风吹过,灯火剧烈地晃了一下。
王恪把旧弓放到膝上:“你查到哪一步了?”
“底稿找到了,验章找到了,经手人的名单也有了。”王立道,“华亭县推官幕僚,府城文书,京城考功司刘元。现在,就差一根线,把刘元和前面的人死死连上。”
王恪手指按在弓背上,指节一点点发白。
“谁给你的?”
“该给的人给的。”
“郑浩?”
王立看着他:“郑浩死了。”
王恪喉结猛地一动,隔了半晌才问:“……什么时候?”
“你问这个,有用吗?”
王恪低下头,看着那张旧弓,喃喃道:“他还是死了。”
“他死前把东西送了出来。”王立往前逼近一步,“二哥,别再拿沉默当保命符。沉默保不住死人,也保不住活人。”
王恪忽然笑了一声,笑声干涩:“你说话还是这么难听。”
“难听总比没用强。”
王恪没有再顶。
他慢慢站起来,拎着旧弓进屋。
王立跟到门口,停步,没有进去。
屋里传来木板被挪动的闷响,随后是一阵很轻的摩擦声。
过了片刻,王恪拿着一个旧布包出来,布面灰扑扑的,边角被压得发硬。
他把布包放到桌上,手却没有立刻松开。
王立看着他:“舍不得?”
“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王恪抬眼:“怕这东西一出去,王家再也装不了太平。”
王立没笑:“王家太平过吗?”
王恪的手僵住了。
王立道:“柳姨娘被克扣炭火的时候,太平?你躲着旧案不敢开口的时候,太平?郑浩被逼得把命搭进去的时候,太平?二哥,你们嫡出的人喜欢把没翻桌叫太平,我们庶出的没这毛病。”
王恪脸色白了白:“我没有害柳姨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立声音低了些,“所以我今天还能站在这里,喊你一声二哥。”
王恪闭了闭眼,终于松开手,把布包打开。
里头是一封旧信。
纸已泛黄,折痕处有些发脆。上面写得不多,用的是考功司公用笺纸,字迹端正,话却压得急。
王立拿起来,逐字看过去。
“华亭县推官处,旧案证人口供久未落实,恐误月底文书移交。望尽快催定证言,补齐移送卷册,不得迁延。”
末尾盖着考功司收发章。
没有署名。
王立把信翻到背面,又对着灯看纸纹和印痕。
王恪道:“正件已经毁了。这是副件。郑浩当年从推官幕僚手里截下来的,他怕东西只在自己手里会出事,给了我一份。”
“他为什么给你?”
“因为我当年也在局里。”王恪声音沙哑,“他觉得我迟早会被他们灭口。留在我这里,或许还能多一条路。”
王立看完,把信重新放平:“你拿了五年,为什么不用?”
王恪看着那枚公章,过了很久才说:“用不了。”
“说清楚。”
“它只能证明考功司催过口供,不能证明是谁催。信上没有名字,章也是公章。拿出去,顶多让人说一句下属办事急切,文书措辞不当。”王恪扯了扯嘴角,“然后呢?刘元不会倒,孙伯龄不会疼,反倒会知道,我手里还有东西。”
王立没说话。
王恪继续道:“他们会逼我。逼不动我,就逼娘,逼王府,逼你。那时候你还在族学里混日子,人人都说你是废物。我若把这信拿出去,没人信我,也没人救你。”
王立抬眼:“所以你就藏了五年?”
“是。”
“藏得挺好。郑浩死了,邵文松死了,你活着擦弓。”
王恪脸上血色尽褪。
阿福在院门外听见这一句,吓得心跳都停了,硬生生钉在原地。
王恪手指颤了一下,低声道:“你非要这样说吗?”
“我不这样说,你醒吗?”
王恪看着他,眼底慢慢泛起血丝:“四弟,当年那些人,拿柳姨娘的出身威胁我。”
王立皱眉。
王恪像是终于撕开了嗓子里的刺,话说得艰难:“他们说,我若乱动,就把戏班那点旧事翻出来。说你是戏子生的庶子,说王家脸面被你娘拖脏了,说你以后连科场都未必进得干净。”
王立沉默下来。
王恪声音更低:“我那时怕了。我不是怕自己名声坏,我是怕你知道以后,在外面抬不起头。”
王立看了他几息,忽然问:“二哥,你知道半个京城都传我娘是戏班出身吗?”
王恪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王立道:“我娘靠唱戏活过命,靠自己进了王府,靠一双手把我养大。她没偷没抢,没替人做伪证,没逼死邵文松,也没让郑浩送命。你觉得,我抬不起头?”
王恪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王立把旧信折好,收进袖中。
“真正该抬不起头的,是拿女人出身吓唬人的东西。”
王恪扶着桌沿,指腹压得发白。
王立转身往外走。
“王立。”
他停住脚步。
王恪站在灯下,声音很轻:“这封信交出去,王家会被拖进去。”
“已经拖进去了。”
“父亲未必会护你。”
“他护不护,是他的事。我做不做,是我的事。”
王恪看着他的背影:“复堂那天,你要我去?”
王立回头:“我不求你。”
王恪脸色一僵。
王立道:“你欠郑浩一条命,欠邵文松一个公道。这些账,我来算。你只要做好一件事,若有人问你,你把知道的说出来。别再缩了。”
屋里静了很久。
王恪低下头,看着桌上空掉的旧布包,最后吐出两个字。
“……好。”
王立没再说什么,推门出了院子。
经过前院时,王谦书房的灯还亮着。
窗纸上映出一个端坐的人影,肩背挺得笔直,像一块不肯弯的木头。
王立脚步慢了一下。
阿福追上来,小声道:“公子,要不要去给老爷请个安?”
“不去。”
“可老爷像是没睡。”
“他睡不睡,跟我请不请安,是两回事。”
阿芬看了眼那盏灯,又看王立的袖口:“公子,您去找二公子,到底取了什么?”
王立拍了拍袖中旧信。
“一把刀。”
“刀?”
“能让刘元先流血的刀。”
阿福缩了缩脖子:“那孙侍郎呢?”
王立往府门外走:“刀砍不到他身上,就先砍他的手。手都没了,他还装什么朝堂老狐狸。”
回到住处,已近子时。
王立没有立刻睡。
他点了灯,把今日拿到的旧信放在桌上,又把先前整理好的材料一份份摊开。
考功司催办公函。
推官幕僚代拟的证人口供底稿。
遗失的验章。
郑浩留下的经手人名单。
马六在堂上的翻供痕迹。
周郎中与马六在崇义坊客栈的接触。
每放一份,他都停一下,把前后顺序重新挪动。
阿福站在旁边,看得眼睛发酸。
“公子,您都摆第三遍了。”
“第三遍,才看得出前两遍哪里蠢。”
“这还蠢啊?”
“闭嘴,别打断聪明人自查。”
阿福抿住嘴,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:“还缺什么?”
王立看着桌面,目光在那几张纸上巡梭。
“缺孙伯龄亲手写的那一张。”
阿福脸一垮:“那哪能有?他那样的人,肯定不会自己签字画押。”
“所以不找他的字。”
“那找什么?”
王立把刘元、周郎中、马六几处名字,用指尖逐一按过。
“找他的人。他们一个个都在替他签字,替他带人,替他递文书,替他催口供。孙伯龄不落笔没关系,只要他的手下全落了笔,这张网,就能收。”
阿福听得半懂不懂,只觉得灯下那几张轻飘飘的纸,压在人心上却沉得可怕。
王立合上匣子,终于站起身。
“去睡。”
“公子也睡?”
“不睡,等着跟灯芯拜把子?”
阿福松了口气,忙去铺床。
王立走到窗前,望了一眼黑沉沉的街巷。
明天是第四日。
方惟,你最好能赶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