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立没有避开他的视线。
“郑浩死在乱坟岗,尸身经人辨认,刀伤在胸腹。若诸位大人要查,大理寺自有验尸旧录可调。”
周郎中脸色发青:“王编修,你把一个死人搬上堂,便想让吏部替你认这几张来历不明的纸?”
“周大人急什么。”王立看他一眼,“死人不会撒谎,活人倒不一定。”
韩沉拿起那几张底稿,翻到涂改最重的一页,眉头压得很低。
他没有接王立的话,只对差役道:“把马六带上来。”
周郎中手指一抖,茶盏沿磕在案角,发出一声轻响。
吴廷礼侧目看了他一眼。
周郎中立刻垂下眼,嘴唇抿得死紧。
没多久,马六被两名差役押了进来。
他比前一回更瘦,衣领松垮,肩骨嶙峋,整个人像一团被雨淋透的旧布。
走到堂下时,差役尚未用力,他膝盖便软了下去,径直跪倒。
韩沉道:“马六,抬头。”
马六头抬了一半,又低回去:“小人,小人见过诸位大人。”
“上次你说,有人教你照着纸上的话说。”韩沉把底稿推到案前,“你现在再看看这些底稿。你背的那些话,和这些纸上写的,是不是同一套说辞?”
差役把纸递到马六眼前。
马六只看了一眼,血色就从脸上褪尽,嘴唇剧烈地抖动起来。
“小人……小人不认字。”
王立低头看着他,没有插话。
韩沉道:“你不认字,那谁给你念的?”
马六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声,眼神乱飘,最后落到周郎中身上。
周郎中这次没有看他。
连一眼都没有。
马六的肩膀抖得更厉害,忽然趴下去磕头:“大人,小人全说!小人全说!”
周郎中猛地抬头:“马六!”
韩沉重重一拍案面:“让他说。”
马六额头贴在地砖上,声音发颤:“是有人让小人背的。背了三天三夜,背不出来还挨过打。那话太长,小人记不住,他们就一遍遍念,说到了堂上照着讲,讲错一个字,回去就没好日子过。”
韩沉问:“谁念给你听?”
“小人不知道名字。”马六急得又磕了一个头,“带小人来京城的两个差役,小人真不知道他们叫什么。可他们住在崇义坊客栈的时候,隔壁房间住的就是周大人!小人见过,见过周大人进去,也见过他出来!”
此言一出,堂上嗡然。
御史台那边有人低声议论,书吏的笔都停了一下。
周郎中霍然起身,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:“一派胡言!韩大人,此人前后反复,已无半点可信,他这是受人胁迫,反咬吏部!”
王立淡淡道:“反咬也得有牙。马六这口牙,是谁给他磨出来的,周大人心里没数?”
周郎中转头怒视他:“王立,你少在堂上血口喷人!”
吴廷礼伸手按住周郎中的肩膀,声音不大,却极沉:“坐下。”
周郎中嘴张了张。
吴廷礼没有加重语气,只看了他一眼。
周郎中胸口起伏几下,终究坐了回去,袖中手指攥得发白。
韩沉道:“肃静。马六,你说崇义坊客栈隔壁住着周郎中,可有人证?”
马六哆嗦道:“客栈伙计见过。还有,还有夜里送热水的人,也见过。小人不敢胡说,小人先前不说,是他们拿小人家里吓我。”
魏恪翻着底稿,忽然开口:“韩大人。”
韩沉看向他。
魏恪把一页底稿压平:“这些底稿上的涂改痕迹,和邵文松案原卷中证人口供的行文方式高度一致。尤其这几处停顿、递进、咬定亲见的写法,若与原卷逐字比对,应能看出是不是同源。”
韩沉问:“魏大人的意思?”
“调取邵文松案原卷。”魏恪合上底稿,“由大理寺与御史台共同比对。”
韩沉点头:“准。”
周郎中下意识要起身。
吴廷礼的目光扫过去,他便僵在椅上,把话咽了回去。
王立这才出列,拱手道:“韩大人,晚辈还有一事需要说明。”
韩沉道:“说。”
“弹劾方指晚辈策论引据高度吻合邵文松案案情,疑为提前得知未公开内情。可如今邵文松案的证人口供本身已经有预先编造之嫌。”
王立抬眼,看向堂上众人。
“那晚辈想问一句,所谓高度吻合,究竟吻合了什么?”
魏恪抬起眼。
王立继续道:“若案情是真,诸位大人查我,我认。可若那三份口供从一开始就是别人写好的,所谓案情便已经掺了假。”
“弹劾方拿一份可能伪造的旧案,来证明我泄露旧案内情,这根基站得住吗?”
堂上安静下来。
马六跪在地上,不敢动。
周郎中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。
吴廷礼终于开口:“王编修,你提交的这些底稿来源不明,且涉及五年前旧案,与本次弹劾的核心问题并不完全一致。三方会审若就此转向翻查旧案,恐怕会失了本意。”
王立转向他:“吴大人。”
吴廷礼看着他。
王立语气不急:“弹劾方说我泄密,泄的是邵文松案的密。现在证据显示,邵文松案的密本身可能是伪造出来的。若不查清楚这个案子的真假,弹劾的根基就不存在。”
吴廷礼道:“你这是要大理寺先替你翻旧案,再来审你?”
“不是替我。”王立道,“是替弹劾方把话说圆。若旧案为真,他们继续查我。若旧案为假,他们先解释,为什么拿假案来定我的罪。”
吴廷礼沉默几息。
王立又补了一句:“吴大人说这不合核心问题,晚辈不敢苟同。这恰恰是回到核心问题。”
韩沉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翻过马六前次供词,又看底稿,再看那枚崇文验章。
案上几份纸铺开,彼此之间隔着几寸,却已经连成了旁人不能装作看不见的线。
魏恪合上卷宗:“韩大人,马六证词已前后抵牾,且与吏部接触过深。继续采信,恐怕不妥。”
韩沉点头,提笔落字。
片刻后,他抬头道:“本堂裁定。”
堂上所有声音都压了下去。
“第一,马六前次证词与华亭驿站排班不符,又有受人教词之供,其证词不予采信。弹劾方所举人证,无效。”
周郎中脸皮绷紧,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第二,邵文松案原卷调取后,由大理寺与御史台,联合比对底稿、验章、原卷口供,查明是否存在预先教词、换页、借章等事。”
韩沉顿了顿,看向王立。
“第三,关于弹劾方指控王立策论高度吻合未公开案情一节,因所谓案情本身真实性存疑,暂不成立。待旧案原卷比对后,再议是否另行处置。”
惊堂木落下。
周郎中的脸色灰败如土。
吴廷礼却起身,向韩沉拱手:“韩大人裁断谨慎,吏部会全力配合后续调查。”
他说得平稳,听不出半分不满。
周郎中也跟着起身,只是动作僵硬,袖口擦过椅背时,带得椅子又响了一声。
吴廷礼转身往外走。
到门口时,他忽然停步,回头看向王立。
那目光不带怒意,也无急躁,只在王立袖口、桌案、乃至韩沉手边的底稿上飞快掠过,分明是在重新掂量对手的分量。
王立站在原地,朝他拱了拱手。
吴廷礼没有回应,带着周郎中出了正堂。
散堂后,王立走出大理寺,日头已经偏西。
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,王彦站在车旁,见他出来,快步迎上来。
“怎么样?”
王立道:“弹劾打回去了。马六的证词作废,底稿和验章入了案。”
王彦长出一口气,紧接着眉头又皱起来:“吴廷礼亲自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说得不多。”王立往车边走,“比周郎中难对付。周郎中只会喊,这个人会看。”
王彦压低声音:“他看到了什么?”
王立抬手掀开车帘:“他看到我手里还有牌没出。”
王彦脚步一顿:“你故意让他看出来?”
“不然呢?”王立坐进车里,“让他以为我已经掏空,今晚就能把林知衡从杭州翻出来?”
王彦脸色一沉:“你拿自己作饵?”
“别说得这么难听。”王立靠在车壁上,揉了揉眉心,“我这叫让他多想。人一多想,就会慢。”
阿福跟在后面上车,忍不住嘟囔:“公子,您今日在堂上说的那些话,小的都听懂了,可就是替您捏把汗。”
王立看他:“你捏什么汗?”
“我怕您把人逼急了,当场翻脸。”
“翻脸好。”王立闭了闭眼,又睁开,“翻脸说明他心虚。最怕的是不翻脸,笑眯眯走了还回头看你一眼。”
阿福想了想,小声道:“那刚才那个姓吴的……”
王立脸上的笑意收了些。
马车晃过大理寺门前的青石路,车轮压过一道浅沟,木板轻轻震了一下。
他道:“就是那种。”
王彦看向他:“孙伯龄不会就此收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立指腹按着袖口,那里已经空了,底稿和验章留在了大理寺,“他打不过我,就派了一个更会看棋的人来。”
阿福没敢再说话。
王立望着车帘缝外掠过的街影,声音低了些。
“后面的仗不好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