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透,王立已经换了身半旧青布衫。
方惟站在门边,看他把状元玉佩摘下,连翰林院的腰牌也一并收进袖袋,忍不住问:“你这是去码头,还是去做贼?”
王立系紧衣带:“做贼还要换衣裳?我若穿绿袍过去,整座码头的人都知道有官来了。”
“你这张脸也不像脚夫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没见过好看的脚夫。”
钱大牛背着空麻袋从外面进来,听见这句,愣了片刻:“王公子,脚夫也有好看的吗?”
王立看他一眼:“你可以先把自己排除在外。”
钱大牛摸了摸脸,没敢接话。
三人没有走正街,从北城绕向南城。钱大牛走在最前面,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窄巷,遇到熟人便点头,不停脚,也不多解释。
方惟落后半步,目光扫过街口、车棚和茶摊,手始终没有碰腰间短刃。
南城码头已经彻底醒了。
扛盐的脚夫喊着号子,卸货的船工在甲板上来回奔走,卖热粥的妇人端着木盆在人群中穿行。货车碾过湿泥,溅得路边人裤脚都是黑点。
河风带着水腥味和盐灰,吹得王立眉头微皱。
钱大牛指了指靠西的一条货船:“那就是胡船老大的船。”
船上,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正弯腰收绳。他黑瘦精干,肩背宽厚,手背上全是旧茧,麻绳从掌心擦过,连眉头都没动一下。
钱大牛走到船边,笑着招呼:“胡叔,好久没见。”
胡船老大抬头,咧嘴道:“钱家大牛?你不是在东头扛盐吗,怎么跑我这儿来了?”
“我朋友想问你个事儿。”
胡船老大的目光越过钱大牛,落到王立身上。他打量两眼,手里的绳索没停:“哪位朋友?”
王立上前一步。
“半个多月前,十八那趟船,有个瘦高个给你塞了个扁包裹。”
绳索停住了。
胡船老大脸上的笑也跟着收了:“你是什么人?”
“问事的人。”
“前两天也有人来问。”
王立眼神一沉:“什么人?”
“两个壮汉,不像码头上的。”胡船老大把绳子放到一旁,语气谨慎起来,“说话倒客气,可眼神不善。我说不记得,他们就走了。”
“他们问的是那个瘦高个,还是那个包裹?”
“都问。”胡船老大抬手擦了下额头,“我在码头讨生活,不想招惹谁。你们若也是来问这个的,找错人了。”
王立盯着他:“胡叔,我不逼你。”
胡船老大没有说话。
“那个寄包裹的人已经死了。”王立继续道,“有人还在追他寄出去的东西。你若真不记得,这件事到此为止。你若记得,就告诉我包裹去了哪里,我能保收件人不出事。”
河面上正好驶过一艘空船,船夫喊了一声,声音被风扯得很远。
胡船老大低头看着脚边的绳结,半晌才问:“那人怎么死的?”
“刀伤,乱坟岗。”
胡船老大的手指动了一下。他抬头看王立:“你凭什么保人?”
王立道:“凭我已经知道有人在杀知情者,也凭我站在这里问你,而不是让两个壮汉把你拖进巷子里。”
胡船老大嘴唇抿紧。
钱大牛在旁边低声道:“胡叔,王公子不是来坑你的。他说能保,就会想办法保。”
“你替他担保?”
“我拿命担保不起。”钱大牛摇头,“可我弟能中进士,是他教出来的。我信他。”
王立侧头:“你少替我说好话,听着怪别扭。”
钱大牛闭上了嘴。
胡船老大看了他们许久,终于转身走进船舱。过了一会儿,他拿着一块旧木牌出来,木牌边角已经磨得发亮。
“杭州。”他说。
王立没有动:“哪里?”
“杭州城南,白鹤书院。”
方惟的视线陡然锐利起来。
胡船老大捏着木牌,压低声音:“收件人姓林,叫林知衡。那人说只要把包裹送到书院门口,自有人来取。”
王立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林知衡。
邵文松案中唯一没有被抓的门生,案发后逃往南方,从此没有消息。郑浩曾说南边还有活口,王立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方向,没想到人名就在眼前。
他声音仍旧平稳:“包裹什么样?”
“巴掌大,油纸包的,不重,软乎乎的,摸着像纸。”胡船大道,“那人走得急,帖子没贴牢,直接塞给我,还多给了五两银子,说务必送到。”
“五两?”
“他说那不是寻常东西。”胡船大皱眉,“我本来不想接,可他把银子放在我手里,说东西若丢了,他赔不起,我也赔不起。”
“送到了吗?”
“送到了。”胡船老大点头,“船到杭州后,我亲自去了白鹤书院门口。是个年轻人出来接的,说是林先生的学生,接了包裹就回去了。”
“你见过林知衡吗?”
“没见过。读书人的事,我一个船老大问那么多做什么?”
王立看向木牌:“你为何记得这些?”
胡船老大哼了一声:“五两银子,够我跑两趟船了。这样的客人,我自然记得。”
王立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,递过去。
胡船老大没接:“我已经收过他的银子。”
“这是封口钱。”
“我不收。”
“那就当问路钱。”王立把银子放在船板上,“以后再有人问,你只说不记得。若有人逼你,你去京兆府报官,报我王立的名字。”
胡船老大猛地抬头:“你是王立?”
钱大牛赶紧扯了扯他的衣角:“小声些。”
胡船老大看着那块银子,又看了看王立,最终弯腰收起:“王公子,若真有人再来……”
“你就告诉他,什么都没看见。”王立道,“若他不信,让他来问我。”
离开货船后,方惟跟在王立身后,走出十几步才低声道:“杭州白鹤书院,林知衡。邵文松的门生。”
“你也记得。”
“旧案匣里有他的名字。”
“很好,看来你翻东西的时候,脑子还没全用在盯梢上。”
方惟没理他的讥讽:“郑浩把东西寄给了林知衡。包裹里大概就是五年前旧案的物证。”
王立的脚步加快:“只是大概。”
“你不信?”
“我信郑浩手里有东西,不信我们现在就能断定里面是什么。”王立回头看他,“纸包可以装证词,也可以装名册、书信,甚至只是一个地址。你若现在把它说成核心证据,到了杭州发现里面是几张废纸,难道要靠嘴把废纸说成铁证?”
方惟沉默了一下:“那就去看。”
“你今天动身。”
方惟停步:“我?”
“你去杭州,找到林知衡,确认包裹里的东西。”王立道,“不用带回来,只看一眼,记住内容。告诉他三件事,第一,郑浩已经死了。第二,有人在追这个包裹。第三,把东西藏好,等我的人去取。”
方惟皱眉:“林知衡未必信我。”
“所以你不要一上来就说自己是来查旧案的。”王立道,“你是商队里替人送信的伙计,先找白鹤书院,再找林知衡。若他不见你,就把郑浩的死讯说给他听。”
“他若仍不见?”
“那你就回来。”
方惟看了王立一眼:“你不怕我白跑?”
“怕。”王立道,“所以才让你去。总不能因为怕白跑,就让孙伯龄替我们先找到人。”
方惟又问:“我走了,你身边谁盯暗线?”
“钱大牛盯码头,赵怀安盯翰林院内部,王彦盯经筵和公文流转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盯三方会审。”
“没人盯你。”
王立停下脚:“对方现在要的是证据和人证,不是我的命。三方会审尚未正式开始,他们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我。”
方惟沉声道:“你把自己看得太值钱了。”
“我把孙伯龄看得没那么蠢。”王立看着他,“你若再不走,今晚就只能睡在杭州城外。”
方惟没有再劝,转头叫住钱大牛:“你留在码头,胡船老大那边不要靠近。有人再问,就说你只听说过孙老三,没听过什么包裹。”
钱大牛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他看着方惟:“路上小心。”
方惟扫了他一眼:“你也别再被人带走。”
钱大牛脸一红:“我又不是孙老三。”
“你比他年轻,麻烦也更多。”
“你这话怎么听着不像关心?”
“听不出来就算了。”
方惟说完便走。
当日下午,他换了粗布短褐,带上干粮和盘缠,扮作南下行商出了南城门。王立没有去送,只站在读书局后窗,看着那道背影混进车马人群。
钱三从旁边探头:“方惟一个人去杭州,能找到那个林知衡吗?”
“找不到就回来。”
“那包裹怎么办?”
“包裹又不会长腿。”
钱三想了想:“万一长了呢?”
王立转头看他:“你若实在闲得发慌,就去帮钱大牛扛盐。”
钱三立刻闭嘴。
入夜后,王立回到案前,铺开一张素纸。他提笔写下几行字:
郑浩,码头寄包裹,杭州白鹤书院,林知衡。
写完,他将笔搁在一旁,又在下方添了一句。
旧案活口与旧案物证,可能汇聚于一人之手。方惟南下确认,对方暂不知收件人身份。方惟往返需七至十日,这段时间,必须拖住三方会审,不让孙伯龄先发制人。
他看着那几行字,吹了吹墨,折好压进匣中。
随后,王立取出陈太傅赠他的殿试旧稿,翻到最后一页。
三十年前的朱笔批注仍在纸边。
帝前策对,忌空,忌大,忌泛。
王立看了许久,合上旧稿,低声道:“我现在面对的,也是一场策对。”
他将旧稿放回匣中,目光落在那张刚刚折好的纸上。
“只不过,对手不是一道题目,是一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