弹劾公文下达后的第三日,王立没有去找陆明甫,也没有等着吏部派人来问话。
他一早换好绿袍,带着阿福出了读书局。
阿福跟在后面,小心翼翼地问:“公子,今日去翰林院?”
“去大理寺。”
阿福脚下一顿,声音都变了调:“大理寺?”
王立回头看他:“你若听见我说去厨房,才该这么惊讶。”
“可吏部要查的是您,大理寺又不是吏部的下属衙门。”
“所以才去。”
阿福彻底摸不着头脑了:“您……您这是要去告谁?”
“告我自己。”
阿福脚步一绊,差点摔了:“公子,您没说胡话吧?是不是这三日没睡好?”
王立抬手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点了一下:“大理寺若收了状子,记得替我告诉钱三,别让他把这事传成我疯了。”
阿福哭丧着脸:“这还用小的传吗?您自己去大理寺告自己,不出一个时辰,满京城都得知道您疯了。”
王立没再理他。
大理寺衙门外,守门的差役认出王立,赶紧迎了上来。
王立递上名帖,言简意赅:“递状,自请核查。”
差役看着他手里的状纸,半天没敢接:“王编修,您这是……”
“自请核查。”
“听说是吏部要查您?”
“对。”
“那您还自己送来?”差役的声音都透着荒唐。
王立眉头一皱:“怎么,大理寺如今连状子都不收了?”
“收,当然收。只是这事……”
“你若觉得不合规矩,便把原话写在收据上,署你的名字。”
差役额角渗出冷汗,连忙双手接过状纸,低头道:“小的不敢,小的不敢,这就为您通传。”
自请核查状很快递进了大理寺。
状中没有一字喊冤,也没有半句指责吏部。
只写明,今科策论引据被疑,本人愿将会试、殿试所有文章,全部交由大理寺与御史台公开核查。
逐条查验来源。
若有一条引据,取自官府未公开之内库案情,愿依法受处。
状子后面,还附着那份策论引据自白书的副本。
大理寺卿看完状子,端着茶盏,久久没有落下。
他问:“大理寺少卿,你见过被弹劾的人,主动上门求着被查的吗?”
少卿摇头:“闻所未闻。往常都是先托人说情,再寻由头辩解,哪有自己撞上来的。”
“今科状元,连中三元,刚入翰林,偏偏递了这么一份东西。”
“那……这份状子,咱们收是不收?”
大理寺卿把那份自请核查状,轻轻放在案上:“收,自然要收。可此事牵涉科场清誉,又有吏部公文在先,不能由本寺独断。”
少卿压低声音:“请示礼部?”
大理寺卿看着状子,点了点头:“请示礼部。”
消息传回翰林院时,文书房里正是午后。
一个年轻编修放下笔,满脸不可思议:“王立去大理寺自请核查了?”
“自请核查什么?”
“他自己的策论!”
几名编修互相看了一眼,议论声瞬间压低了。
贺云起从外间进来,正听见这句,便问:“他递了状子?”
那人点头:“已经递进去了。”
顾辞翻着手里的旧册,头也没抬地开口:“他在赌。”
贺云起看向他:“赌自己干净?”
顾辞合上书,淡淡道:“不是赌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他确实干净。不干净的人,不敢把所有引据摊到大理寺和御史台的案上。”
吴守恒站在窗边,听见这话,手指在袖中骤然收紧,面上却只笑了笑:“顾探花说得有理,只是查案,可不能只看一个人的胆量。”
顾辞抬眼看他,眼神平静:“所以才要查。若只看胆量,吴编修也不必每日补那些清单了。”
吴守恒的笑意,淡了下去。
同一时刻,礼部衙门。
王谦接到大理寺咨文时,正在看各府贡生名册。
他看完来文,脸色没有丝毫变化,只拿起朱笔,在纸上批了一个字。
允。
旁边侍郎低声道:“大人,此事若由大理寺主审,只怕……”
王谦没有抬头,又添了一行批注。
“此事既涉科场清誉,当公开公正,由大理寺主审,御史台监察,翰林院配合提供文献。”
写完,他搁下朱笔,语气平淡。
“送回去。”
侍郎迟疑:“三方会审?”
王谦抬眼看了他一眼,目光沉静:“怎么,我礼部只会护短,不会办事?”
“下官不敢。”
“那就照办。”
批示送出不过半日,消息便传遍朝堂。
礼部尚书王谦准了亲子的自请核查。
他没有将人叫回礼部问话,也没有让礼部插手主审。
只把大理寺、御史台、翰林院,一并列入了会审程序。
王立在读书局看见批示时,正端着茶壶给石桌上的茶碗续水。
赵怀安把抄件递给他,忍不住道:“立哥,王尚书这是……”
“护我。”
赵怀安愣住:“可他批的是公开公正,还把御史台也加进来了。御史台那些人,可是不讲情面的。”
“所以,才是护我。”王立声音很轻。
赵怀安还是不解。
旁边的李牧之摇着扇子,看他这副模样,终于开口点拨:“你当尚书大人是在审案子?他这是在摆棋盘。把你父亲若只让礼部替你说话,别人会说父子联手遮丑。如今把三处衙门都摆上去,吏部那一家,还能怎么动手?”
王立将茶壶放下,补充道:“吏部一家说了不算。谁敢在三方会审里做手脚,就得留下自己的名字。”
赵怀安这才倒吸一口气:“王尚书……真舍得把您推到这众目睽睽之下?”
王立看着手里的批示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他舍不得我输,所以才不肯让我躲。”
这句话说完,他便把纸折好,递给阿福:“收起来。”
阿福接过:“放哪儿?”
“端砚旁边。”
“那不是老爷送您的东西吗?”
“他既然送了,就让它们挨着。”
吏部侍郎府,书房里传来茶盏摔碎的脆响。
幕僚垂首站在案旁,大气不敢出。
孙伯龄看着满地碎瓷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:“王谦……好个老狐狸!”
幕僚低声道:“大人息怒。”
“他只批一个‘允’字,便把我架到了火上!三方会审,我的人只能在吏部一方发力,大理寺和御史台,针都插不进去!”
“那……华亭驿卒那边……”
“加快!”
孙伯龄抬头,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淬了冰:“必须在会审开始前,把人送到京城!”
幕僚迟疑:“若他到了京城,身份一查……”
“身份能查,话不能改。”孙伯龄道,“让他记清楚,他当年看见王立在驿站与人长谈。至于那人是谁,说了什么,他不需要知道。”
幕僚心头一凛,躬身应是。
孙伯龄又问:“王立那份引据自白书呢?”
“陆明甫留在了翰林院。”
“那就让华亭驿卒说得慢些,留出疑点。只要天子先起了疑心,一份写得再细的自白书,也只能算是一面之词的辩解!”
下午,翰林院例会。
王彦起身,递了一份建议。
“经筵材料既要讲求来源,三方会审亦当如此。弹劾一方所举证据,应当公示来源、取得经过与证人身份,不宜使用无名无姓、无法核验的匿名证言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吴守恒看向他:“王编修,这似乎已超出经筵文献编修的范畴了。”
王彦平静回视:“下官只是以经筵规范化流程为例,提出一条建议。若呈给天子的材料,连来源都不能说明,日后又该如何核对真伪?”
陆明甫拿过那份建议,低头看了许久。
“言之有理。”
他提笔批下:“既是三方会审查清事实,证据来源公示,乃应有之义。”
吴守恒的脸色微不可见地变了。
王彦收回建议,躬身道:“多谢掌院。”
他转身时,吴守恒盯着他的背影,冷不丁道:“王家兄弟,倒是同心。”
王彦脚步未停,只回头留下一句:“吴编修若觉得不妥,可以另写一份反驳的条陈上来。”
吴守恒没有接话。
散值后,钱三一路跑进读书局,人还没到门口,声音先到了:“立哥!我听说你被弹劾了?怎么回事?我能帮什么忙?”
王立正在院中给石桌上的茶碗续水,头也没抬:“你能帮的,就是管好你自己的主簿候选,别因为我的事耽误了你的正事。”
钱三急了:“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我?他们都要查你了!”
“查的是我,不是你。”
“可你要是出了事……”
王立抬眼看他:“钱三。”
钱三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王立把茶壶放下,声音平静却有力:“我没事。这件事,我有准备。你信我。”
钱三站在原地,嘴唇动了几下,最后闷闷地坐到石桌旁,什么也没说。
李牧之看了他一眼:“今日倒是长进了,知道闭嘴了。”
钱三瞪他:“我担心立哥!”
“我看出来了,所以才让你闭嘴。”
钱三低头揉着衣角,过了好一会儿,才道:“那我不说了。”
王立拿起另一只干净的茶碗,放到他面前,斟满茶水:“喝茶。担心不能替我作证,别把自己先熬坏了。”
入夜,方惟从后门进来。
王立刚放下笔,便直接问:“胡船老大?”
方惟点头:“提前回来了,比预计早三日。船今天下午刚靠了码头。”
“人呢?”
“还在船上。我让人远远盯着,没有靠近。”
王立起身:“明日一早,我亲自去。”
方惟皱眉:“你去码头?”
“有问题?”
“你现在是翰林编修,更是连中三元的状元。南城码头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,你亲自过去,太扎眼。”
王立拿起桌上的官帽,戴在头上:“正因如此,孙伯龄的人,才不敢当着我的面动手。”
方惟沉声道:“若他们不顾忌呢?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冷意:“那就让他们当着我的面,把手伸出来。”
方惟没有再劝,只问:“需要带谁?”
“你跟着,隔远些。钱大牛继续扛他的盐,别让他靠近那条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