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翰林第三十五日,京城桃花落了一地。
王立照旧进院,照旧坐在文书房靠东的案前抄经筵旧档。
陶书吏照旧添茶,茶盏放下时,眼睛仍旧往他案面上扫。
王立把笔一停。
“陶书吏。”
陶书吏忙低头:“王编修有何吩咐?”
“你若实在喜欢看我的字,改日我写一张送你,挂在床头,夜里睁眼也能看。”
陶书吏脸上僵住:“小的不敢。”
“不敢就少练眼力。”王立重新蘸墨,“你添茶添得像巡案,再添两日,吏部该给你发腰牌了。”
旁边有老编修咳了一声,像在忍笑,又像提醒。
陶书吏端着托盘退开。
吴守恒这几日安分得出奇。
经筵清单修正后,他每日按部就班,不多说,不多问,见了王立也只点头。
若不是那篇来路不明的文章被删得太快,倒真像个病后惜命的老实人。
午间,贺云起从廊下经过,朝王立略一颔首。
王立也点了点头。
顾辞抱着两册旧书从另一头过来,看见他案上摊开的文稿,停了一下。
“还在抄?”
王立道:“掌院让我抄录校对,我总不能坐着看吴编修表演贤良。”
顾辞看了他一眼:“你嘴若能歇半日,翰林院檐下的雀儿都要怀疑天变。”
王立抬头:“探花郎今日话多,是昨夜睡好了?”
顾辞不接,转身走了。
王立继续低头抄字。
外头春风卷着落花进了廊下,小吏拿着扫帚扫了几下,又被风吹回原处。
一切都平顺得有些烦人。
午后未久,翰林院门外来了吏部的人。
来人穿青袍,手里捧着一份封好的公文,进门便报要见陆掌院。
文书房里几支笔同时停了停,又很快重新落纸。
王立没有抬头。
陶书吏却从廊下快步过去,脚步比平日添茶时轻快得多。
换作钱三,定会嘟囔一句“他怎么这么急”。
王立心想,钱三蠢归蠢,眼神这回倒能用。
不到半个时辰,消息便从值房往外散。
吏部公文,言称接到御史弹劾,指今科状元王立策论引据来源不明,涉嫌获取官府未公开案情入文。吏部要求翰林院配合调查,提供王立入院以来工作记录与文献调阅清单。
王立把最后一行抄完,吹了吹墨迹。
旁边一名年轻编修忍不住看他。
王立侧头:“看我做什么?我脸上写着未公开案情?”
那人忙道:“王编修误会了。”
“误会就好。”王立把纸放平,“翰林院里抄错一个字都要被掌院骂,别把眼睛用错地方。”
那人低头不语。
贺云起从案旁经过时,脚步微顿。
他看了王立一眼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开口,只把手里的旧册放到架上。
王立也没问。
顾辞是在院中碰见他的。
两人一前一后过月洞门,顾辞低声道:“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王立应道。
顾辞停了一下:“你有准备?”
王立看他:“我若说没有,你是不是打算把探花帽摘下来替我顶雷?”
顾辞淡淡道:“你想得倒美。”
“那你问什么废话。”
顾辞看了他片片刻:“别把嘴用在陆掌院身上。”
王立道:“我又不傻。”
顾辞转身走了两步,丢下一句。
“你最好真不傻。”
半炷香后,陆明甫让人叫王立入内室。
老学士案上摆着那份吏部公文,封口已开,纸角压着一枚镇纸。
他脸色比平日沉,见王立行礼,也没有立刻让他坐。
“王编修。”
“下官在。”
陆明甫指了指案上公文:“你应该听见风声了。”
王立道:“翰林院的风声向来比扫帚快。”
陆明甫抬眼。
王立立刻改口:“下官听见了。”
陆明甫哼了一声:“老夫现在没心情听你斗嘴。我问你一句,你的策论引据,来源干不干净?”
王立抬头,正对着他的目光。
“干净。”
陆明甫没有说话。
王立继续道:“会试策论、殿试策论,所有见闻来源,晚辈都可逐条说明时间、地点、来源性质。公开旧闻、刊行文集、邸报传抄、路途亲历、民间听闻,哪一条是哪一种,皆能落纸。若有一条来自官府未公开案情,晚辈愿受任何处分。”
陆明甫看了他许久:“这话说出来容易。查起来,别人未必按你的话查。”
王立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,双手递上。
“所以晚辈提前写了。”
陆明甫接过来,翻开第一页,眉梢微动。
纸上字迹工整,不全是王立的笔。
每一段策论原文后面,都标着出处、时间与可核之处。有些地方还用小字注明,某事仅作现象,不涉案名,某人未具姓名,不作官府事实引用。
陆明甫一页页翻下去,翻到第三页时,脸色终于缓了些。
“谁替你誊的?”
“赵怀安。”
“他字比你稳。”
王立道:“掌院,这种时候您还要顺手骂我一句,未免太公私兼顾。”
陆明甫把文书合上,瞪了他一眼:“你若少欠两句,老夫能多活三年。”
王立低头:“下官尽量让掌院长命。”
“少来。”陆明甫把那卷文书压在公文旁,“这东西先留在我这里。若吏部真要查,有它在,你至少不会一上来就被扣进审讯室里。”
王立拱手:“多谢掌院。”
陆明甫看着他:“别谢得太早。吏部既然递了正式公文,就不会只为吓你一跳。你自己也清楚,他们要的不是查清,是让人起疑。”
“下官清楚。”
“清楚就管住嘴。”陆明甫声音沉了些,“你现在每一句话,都可能被人截去半截。”
王立想了想:“那下官以后尽量整句骂。”
陆明甫抬手指门:“出去。”
王立行礼退出。
廊下,王彦已经等着。
两人没有立刻并肩走,直到拐过一处花墙,王彦才压低声音:“掌院怎么说?”
“问我干不干净。”
“你怎么答?”
“我若答不干净,现在你该去牢里探我,不是在这儿挡路。”
王彦皱眉:“什么时候了,你还贫?”
王立看他:“越是这种时候,越不能像哭丧。你一张脸绷得跟府里祠堂牌位似的,陶书吏看见能多吃两碗饭。”
王彦沉默片刻:“弹劾你的御史是谁?”
王立反问:“你猜。”
“许九成?”
王立摇头:“许九成品级不够,没有直接弹劾资格。但他可以递消息,递疑点,递一堆听起来像人话的鬼话,然后由一个够资格的御史出面。”
王彦道:“御史台里跟吏部近的人不少。”
“所以查。”王立道,“查是谁上的折子,查他最近见过谁,查他的同年、姻亲、座师,有没有跟孙伯龄绕到一张桌上。”
王彦看着他:“你让我查御史?”
“我让你查能查的。”王立道,“别碰折子原件,别求人情,别让人知道你替我问。你在翰林院这么久,若连哪位御史最近忽然勤快都摸不出来,那你这些年除了劝我少说话,还学了什么?”
王彦的脸沉了下去。
过了片刻,他道:“我去问。”
王立语气放轻了点:“别急。急了就露。”
王彦看他一眼:“这句话你也送给自己。”
王立嗤了一声,没有反驳。
当夜,王府来了人。
来的不是赵管事,而是跟在王谦身边多年的老管事。
老管事站在读书局前厅,规规矩矩行礼,比从前王府任何一次来人都更谨慎。
“四公子,老爷让小的传句话。”
王立放下手里的纸:“说。”
“老爷说,知道了。让四公子不必忧心。”
王立抬眼:“还有呢?”
老管事垂手道:“老爷还说,他们若要查,便让他们查。查出来是干净的,打脸的是他们自己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钱三小声道:“王尚书这话,听着硬气。”
李牧之瞥他:“你闭嘴时更硬气。”
王立没理他们,只问老管事:“父亲还有别的话?”
“没有了。”
王立点头:“回去告诉父亲,我听见了。”
老管事应声退下。
王立送到门口,看着王府马车转过巷口,才回身。
赵怀安站在檐下,轻声道:“立哥,王尚书这是护你。”
王立道:“废话,我又不聋。”
赵怀安闭嘴了。
王立却没有立刻进屋。
他想起会试之前,王谦说过,这种事轮不到他一个还没入仕的人来处理。
现在王谦没说轮不到他。
只说,让他们查。
王立在院中站了半晌,忽然道:“阿福。”
阿福忙应:“公子?”
“明日让厨房多买两包好茶,送回王府。就说……就说读书局茶太多,放着发霉。”
阿福愣了愣:“给老爷?”
王立瞪他:“不然给赵管事?他配喝茶叶末都嫌浪费。”
阿福赶紧点头:“小的明白。”
同一夜,吏部侍郎府书房灯火未灭。
孙伯龄坐在案后,面前放着刚送来的消息。
幕僚低声道:“陆明甫收了王立的引据自白书,态度偏护。翰林院那边,暂时不会轻易交人。”
孙伯龄翻了翻纸,面色不动:“意料之中。”
幕僚迟疑:“那份自白书若真逐条标清,后面不好咬。”
孙伯龄把纸放下:“一份自白书不够。纸能写,嘴也能说。人证呢?”
幕僚俯身:“江南那边有回音了。不是施老,是松江府下辖华亭县的一个驿卒。当年王立途经驿站避雨,那驿卒值夜,见过他与一名来路不明的老者在廊下长谈。若能让他说出来,王立曾从那老者口中得知松江旧案内情……”
孙伯龄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。
“不是能让他说。”
幕僚低头更深。
孙伯龄声音很平:“是让他肯说。”
读书局内,灯油添到第三回。
王立坐在案前,把陆明甫留下自白书的事写成短笺,又另取一张纸,列下御史、吏部、江南见闻、驿站旧吏几个字。
赵怀安困得眼皮打架,还强撑着磨墨。
王立看他:“回去睡。”
赵怀安摇头:“我再陪一会儿。”
“你陪着能替我挨弹劾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你杵着做什么,给弹劾壮胆?”
赵怀安抿了抿嘴,还是没走。
王立骂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:“行,磨完这砚就滚。”
赵怀安低头继续磨。
王立盯着纸上“江南”二字,笔尖停了许久。
对方已经出刀,明面是吏部公文,暗处必然还有人证。
守着自白书挨打,只会让别人挑他哪里没写全。
他提笔,在纸上落下四个字。
以攻代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