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立等了三日。
三日里,吴守恒照旧在经筵房出入,照旧与几名老编修谈笑,照旧把那份清单压在案头,半点要改的意思都没有。
赵怀安每日散值回来都要问一句:“立哥,他还没删?”
王立头也不抬:“他若第一日就删,我还要怀疑他是不是忽然长脑子了。”
钱三在旁边小声道:“不删不是更麻烦?”
李牧之把扇子敲在他脑袋上:“麻烦的是他,不是王立。你能不能先把话在脑子里过一遍?”
钱三捂着头:“我脑子里过了,没过明白。”
王立把写好的请教帖折起:“那就闭嘴,省得别人知道你脑子没过关。”
第四日一早,王立照常入翰林院。
陶书吏端茶过来时,眼神又往他案上一扫。王立把帖放在最上头,任他看见“请教”二字。
陶书吏手一顿:“王编修今日要递帖?”
王立接过茶盏:“怎么,翰林院递帖还要先请你喝一盏?”
陶书吏忙低头:“小的不敢。”
“那就别把眼睛长到别人纸上。”王立淡淡道,“你添的是茶,不是官威。”
陶书吏脸色僵了僵,端着托盘退开。
午前,王立将帖子递到陆明甫案前。
帖子措辞极恭谨,没有半句指摘,只说自己新入院,抄录经筵文献时遇到疑处,不敢擅断,特来请教。经筵选编中引用篇目,是否须标注原始存档编号与作者,若有数篇未见编号,是抄录遗漏,还是另有旧例。
陆明甫看完,端着茶碗半晌没说话。
王立垂手站着。
老学士慢慢吹开茶沫:“你这帖子,写得倒像个新入院的。”
王立道:“下官本就是新入院。”
陆明甫抬眼:“嘴也像?”
王立面不改色:“下官已经尽量不像自己了。”
陆明甫茶差点呛住,放下碗,盯着他看了片刻:“经筵材料呈给天子御览,确实应当每篇有据可查。旧年有时偷懒,存目不全,久了便成了糊涂账,这不好。”
王立低头:“下官只是抄录时怕抄错。”
“你怕抄错,倒替老夫找出一处院中旧病。”陆明甫将帖子压在案边,“既然你提了,便按规矩来。吴守恒领衔选编,让他把清单上所有篇目的来源、存档编号、作者全补齐。补不齐的,说明缘由。”
王立拱手:“下官受教。”
陆明甫看着他:“王立。”
“下官在。”
“规矩是给人用的,不是给人赌气的。”
王立抬头:“掌院放心,下官从不赌气。”
陆明甫哼了一声:“你若不赌气,翰林院能少三成热闹。”
王立想了想:“那是诸位同僚承受力不足,不能全怪下官。”
陆明甫挥手:“出去。”
王立一言不发,躬身退出了值房。
消息传到经筵房时,吴守恒正提笔在第二批文献上作圈点。
小吏把陆明甫的话复述完,他笔尖停在纸上,洇出一团墨迹。
旁边老编修问:“吴编修?”
吴守恒回过神,笑了笑:“掌院所虑周全,经筵材料本该如此。”
他说完,目光落到王彦身上。
王彦正低头抄写,仿佛没听见。
吴守恒看了他好一会儿,才道:“王编修,清单副本可在你那里?”
王彦停笔:“协办所阅那份,已经归档。”
“归档倒快。”
“掌院先前吩咐,文献流转要清楚。下官胆小,不敢拖。”
吴守恒嘴角动了动:“王家兄弟,倒都胆小。”
王彦抬头:“吴编修病刚好,眼神却不差。”
经筵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吴守恒没有再说,只把那张清单翻到末尾。
《论近年取士之偏》。
当夜,吴守恒去了吏部侍郎府。
书房里灯不亮,孙伯龄坐在案后,听完之后,只问了一句:“陆明甫亲口吩咐的?”
吴守恒低声道:“是。说所有篇目补来源、编号、作者。补不齐的,要说明缘由。”
孙伯龄指腹摩挲着杯沿,没有立刻说话。
吴守恒忍不住道:“那篇文章不能标。若写旧存,文书房无编号。若另编编号,王彦在里面,迟早能查出不对。”
孙伯龄抬眼。
“删了。”
吴守恒一怔:“删?”
“这条路,他堵住了。”孙伯龄语气平缓,“经筵材料若为一篇来路不明的文章起争执,陆明甫第一个不会容你。”
吴守恒咬牙:“可删了之后,王立岂不是知道我们退了?”
孙伯龄看着他:“知道又如何?他能拿删去的一篇文章告你什么?告你谨慎?告你听掌院的话?”
吴守恒被噎住。
孙伯龄放下茶盏:“经筵这条线只是辅助。真正能动他根基的,仍是江南见闻。他的会试策论、殿试策论,都靠那些所谓亲历撑着。只要有人证站出来,说他事先得过未公开案情,他文章写得越好,疑心越重。”
吴守恒低声道:“松江施老不肯配合。”
“施老不行,就换人。”孙伯龄道,“王立江南那一趟,不只见过一个施老。”
吴守恒抬头: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孙伯龄没有答,只道:“查他路上见过谁,在哪些驿站停过脚,和哪些旧吏、商人、塾师说过话。人年纪越老,记性越容易被人替他补上。”
吴守恒听着那平淡的语调,后心却渗出冷汗,他躬身应是。
次日,经筵文献清单修订版发下。
王彦拿到后,第一眼便翻到末尾。
那篇《论近年取士之偏》不见了,换成了一篇《国朝贡举用人旧论》,下头清清楚楚写着作者、年份、翰林院存档编号。
他把清单合上,午后寻了个不惹眼的时机,将消息传给王立。
王立听完,只点了点头。
王彦皱眉:“你不问别的?”
“问什么?”王立道,“问吴守恒是不是心虚?他若不心虚,怎么不把那篇文章供在经筵案上给天子烧香?”
王彦低声道:“第一刀算接住了。”
王立看他一眼:“别算得太早。刀被挡下,不代表拿刀的人回家种地了。”
王彦沉默片刻:“你觉得他们下一步还会从江南来?”
“不是觉得。”王立道,“他们已经没有多少路可走。说我文章有问题,说不动。说我殿试过锋,天子点的状元。说我经筵材料不妥,他们自己刚删了一篇没来路的。剩下最方便的,就是说我的见闻来路不干净。”
王彦神色凝重:“你在江南见的人不少。”
“所以麻烦。”
回到读书局后,王立把江南一路见过的人列在纸上。
施老。
苏州商会老陈。
金陵府学退休训导周先生。
江南水乡驿站老邮差。
赵怀安看着纸,忍不住问:“立哥,老邮差是谁?”
王立捏着笔,半晌没落下:“麻烦就麻烦在这儿。我不知道他姓什么,也不记得他长什么样。”
钱三惊了:“那还怎么查?”
李牧之脸色也不好:“你当时和他说过什么?”
王立闭了闭眼,慢慢回忆:“赶路避雨,在驿站廊下歇了半个时辰。他说松江府前年有人举报科场,折子递上去没了声响。我当时只是听了一耳朵。”
赵怀安急道:“这话若被他们抓住……”
“就能编成我从驿站旧吏口中得了未公开消息。”王立替他说完,冷笑一声,“他们连死人都敢补刀,给活人补几句话算什么难事。”
钱三声音低了: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把天下驿站都翻一遍。”
王立看他:“你终于说了句有用的废话。确实不能翻。”
他提笔,在老邮差三个字旁边重重圈了一下。
李牧之道:“施老已经稳住。老陈是李家的人,我去信让他别乱开口。周先生那边呢?”
“周先生只与我谈过已刊行的科场旧事,他若照实说,无妨。”王立道,“老陈那边你提醒可以,但别写得太急。商路上的信若被人截了,反倒像我们在串供。”
李牧之扇子停住:“你这人真会讨嫌。我替你办事,你还先怀疑我的信被截。”
王立瞥他:“不怀疑信被截,难道怀疑你字丑?”
“我的字比钱三强。”
钱三立刻不服:“怎么又有我?”
王立没理他们,重新铺纸。
赵怀安看见他在纸首写下几个字,低声念道:“策论引据自白书?”
王立道:“有人要告我,我不能等刀落下来再找盾。”
赵怀安怔住:“这是给自己准备无罪辩护?”
王立笔尖一顿,抬头看他:“你这话听着比钱三像样多了。”
钱三委屈道:“我今天也说过有用的。”
“嗯,有用的废话。”王立道。
赵怀安却笑不出来:“立哥,他们真会在朝堂上告你?”
王立把会试策论底稿摊开:“不是会不会,是一定会。时间、地点、说法,我不知道。但他们会拿江南见闻咬我。既然堵不住所有人的嘴,那就证明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的文章不靠内幕。”王立道,“每一条现象从何而来,每一处判断据何推出,每一个例子是公开旧闻、邸报、亲历,还是书中明载,都写清楚。谁说我用了未公开案情,谁拿出对应段落来对。”
赵怀安看着那摞底稿,手指蜷紧了些:“这要拆到什么时候?”
王立把一支笔递过去:“三晚。你拆会试,我拆殿试。别抖,字抖了我重骂。”
赵怀安接过笔,低头翻开第一页,过了片刻才道:“立哥,我不是怕写。”
“那你抖什么?”
“我怕你真被他们拖上去。”赵怀安声音很轻,“你才刚中状元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,语气仍硬:“状元又不是铁帽子,戴上就刀枪不入。再说,我若因为怕被告就不写清楚,那才像他们嘴里的心虚。”
赵怀安没再劝,蘸墨开始抄。
第一个晚上,两人拆到二更。
赵怀安把“江南科场积弊”旁边标成“已刊旧案、文会公开议论”,又补上时间地点。写到一半,他抬头:“这句要不要删?若以后拿出去,别人会不会说你早有针对松江案之意?”
王立接过来看了一眼,指节敲了敲那几个字:“不删。删了才像怕。改成‘江南诸府旧弊’,把松江指向收掉。”
第二个晚上,李牧之送来老陈的回信渠道安排,嘴里嫌弃:“为了你这破盾,我李家快信又要折一匹马。”
王立在纸上添改,眼也没抬:“马若会说话,第一句肯定骂你抠门。”
李牧之冷笑:“它会先骂你事多。”
钱三端着夜食进来,放下碗就被王立赶去磨墨。他嘟囔:“我也是进士。”
王立道:“进士磨的墨更香。”
钱三竟想了想:“真的?”
李牧之扶额:“你别丢进士的人。”
第三晚,赵怀安眼底发青,写到最后一条时,手已经压不稳纸。
王立把殿试策论底稿合上,揉了揉眉心:“停。”
赵怀安忙道:“还差两处。”
“我说停。”王立夺过他的笔,“你再写下去,明日翰林院看见你这张脸,还以为我夜里逼良为奴。”
赵怀安低声道:“可你也三晚没睡好。”
王立把纸理齐:“我嘴欠,命硬。”
赵怀安看着他,忽然道:“立哥,若真有人站出来作证,你会不会怕?”
王立整理文书的动作顿住,随即把那份厚厚的卷宗压进匣中。
“怕。”
他说。
赵怀安抬头。
王立锁上匣子,“怕他们挑我母亲,怕他们拖你们下水,怕一个老邮差被人按着说假话还不知道自己要害死人。”
他拿起钥匙,语气又硬起来:“所以才要先把盾磨亮。别人都把刀递到我脸上了,我还跟他讲客气,那叫蠢,不叫君子。”
赵怀安低头,把最后一页未干的纸轻轻吹了吹。
王立看着匣子上新贴的封条,开口道:“明日开始,把会试、殿试两份策论的引据再核一遍。每一句能落到纸面上的,都不能只凭我记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