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惟从白鹤书院后门出来时,青驴还拴在墙根。
他解下缰绳,回头看了一眼半掩的院门。
林知衡没有送出来,只隔着门缝低声说了一句:“走官道,别走水路。”
方惟道:“为何?”
“郑浩死在水路之后。”
方惟没再问,牵着驴快步穿过后巷。
巷口两个卖茶的还在,一个低头擦碗,一个把茶炉里的火拨得正旺,眼神却从他身上滑过去。
方惟脚步未停,拐过两条街后才上驴。
青驴走得慢。
他在城南一处马行停下,掏出身上大半银子拍在柜上。
“换一匹能跑的马。”
马行掌柜抬眼:“客官,这个时辰出城?”
“北门。”
“北门夜里查得紧。”
“我只问马。”
掌柜看了看银子,又看了看他胸前被衣襟压住的凸起:“客官若带着贵重东西,还是等天亮稳妥。”
方惟伸手按住胸口,声音压低。
“天亮就不稳妥了。”
掌柜没再多嘴,叫伙计牵出一匹黄骠马:“这匹脚程快,脾气硬。摔了人,我不赔。”
方惟接过缰绳:“它若跑得慢,我回来赔你一张嘴。”
掌柜一愣:“读书人也这么说话?”
“赶路的人都这样。”
他翻身上马,布条在胸前勒得发紧。油纸包隔着内衣贴着皮肉,冰冷,坚硬。他又缠了两圈,确认不会滑落,才一夹马腹。
马蹄踏上碎石路,冷风灌进袖口。
杭州北门的灯火在身后一点点退远,方惟没有回头。
五日休堂已过一日。
从杭州到京城,官道最快也要三天半。
他没有三天半,只有三天。
马若倒了,换马。
人若倒了,爬起来。
胸前那包东西不能倒。
***
同一日傍晚,京城。
阿福把饭菜端进屋里时,王立正坐在桌前,筷子横在碗边,半点没动。
“公子,菜凉了。”
“凉了就凉了,又不是证词,凉了还能热。”
阿福看了眼桌上摊开的几张纸:“您都看了一下午了,再看也不能把方公子看回来。”
王立抬眼:“你这话长进了。”
“跟公子久了,多少学会点讨人嫌。”
“学坏容易,学好难。”王立拿起筷子,刚夹起一片青菜,外头便响起脚步声。
王彦进门,衣角带着夜露。
阿福忙道:“大公子也没用饭吧?小的再添一副碗筷。”
王彦摆手:“不用,我说完就走。”
王立放下筷子:“坏消息?”
“算不上好。”王彦坐下,“吏部今日向大理寺递了一份补充文书,要求将华亭驿站排班记录的核查权,转交给吏部自行核查。”
王立盯着他看了片刻:“他们想自己查自己?”
王彦道:“韩沉没批。”
“他要是批了,大理寺门口那块匾就该摘下来,换成吏部后院。”
王彦取出一张抄来的摘要:“吏部的理由写得漂亮。华亭驿站隶属地方驿政,驿政归吏部管辖,核查本部辖下驿站记录属于正常公务。”
王立笑了一声,笑得阿福肩膀一缩。
“正常公务?证人是他们带来的,证词是他们教出来的,现在排班还要他们自己去查。这叫正常,那三方会审不如改名叫吏部独奏,韩沉坐堂上替他们敲鼓就行。”
王彦道:“话别传出去。”
“我又没傻到去大理寺门口喊。”
阿福小声道:“公子,您有时候看着挺像会去喊的。”
王立转头:“你吃我的饭,还拆我的台?”
“饭是柳姨娘让人送的。”
王立噎了一下,重新看向王彦:“还有呢?”
王彦沉默少顷:“翰林院里也有话了。说三方会审拖太久,影响翰林院声誉,该尽快结案。”
“从谁那边出来的?”
“吴守恒那桌。”
“陆掌院知道?”
“知道了,没表态。”
王立把碗推远:“没表态就是压着,还行。”
王彦皱眉:“你别把人都算得这么冷。陆掌院若真想撇清,今日就该让人把你从翰林院名册上暂挂出去。”
“他没挂,是因为挂了更难看。”王立道,“我谢他守规矩,不谢他发仁慈。规矩是根绳,能拉人也能勒人,总归有用。仁慈?那是债,借一次,得还十次,我不借。”
王彦看着他:“你这样说话,迟早把能帮你的人也得罪光。”
“那就筛一筛,剩下的比较耐用。”
阿福低头憋笑。
王彦没笑:“五日之限,你指望方惟?”
“指望证据。”王立道,“方惟只是把证据带回来的人。”
“若带不回来呢?”
王立看向桌上的线索:“那就拿现有的打。马六已翻了半边,周郎中也露了脸,吏部今日这份文书,本身就是心虚。”
王彦道:“可心虚不能定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立重新拿起筷子,却没有夹菜,“所以孙伯龄一定会再出招。他不会等方惟回来。”
王彦走后,天色已经黑透。
二更未到,后门响了两下。
钱大牛进来时,肩上还沾着码头的盐灰,鞋底带进来一层湿泥。他刚要在门口跺脚,王立抬手:“别跺,阿福刚扫过。”
阿福忙道:“没事没事。”
钱大牛尴尬地收脚:“公子,码头那边有消息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些打听上月十八号南下船只的生面孔还在,今日又多了两个。一个脸上有疤,一个瘦高,问得比前两日细,连哪条船装过书箱都问。”
王立的眼神沉了下去:“胡船老大呢?”
“按您吩咐,改停东城小码头了。李公子那边派人接走,住处也安排了。”
阿福松了口气:“还好还好。”
钱大牛却没跟着松气:“胡叔有点慌,问我到底是谁在找他。他说自己就是收钱跑船,没本事扛官司。”
王立道:“你下次见他,就告诉他,找他的人和杀郑浩的人是一路的。想活命,少问,躲好。银子照给,饭照吃,他若乱跑,我救不了他。”
钱大牛点头:“我记住了。”
王立看他一眼:“还有话?”
钱大牛搓了搓手:“方惟哥什么时候能回来?”
“最快还要三天。”
“三天啊。”钱大牛挠头,“万一赶不上呢?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阿福张了张嘴,没敢接。
王立把桌上那份华亭陈述压到最上面:“赶不上也要上堂。手里有什么牌,就打什么牌。”
钱大牛低声道:“那方惟哥路上会不会出事?”
王立没看他:“他比你聪明。”
“可他没我壮。”
“逃命看腿,不看膀子。”
钱大牛还想说什么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我明日去东城小码头守着。”
“你守远些,别靠船。”
“我懂,只看不问。”
王立嗯了一声,又补了一句:“吃过饭再去。钱三若知道我把你饿瘦了,信里能念我三页。”
钱大牛咧嘴:“他哪会写三页。”
“那就让赵怀安代写,更烦。”
钱大牛这才笑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夜深后,吏部后街的一间书房还亮着灯。
孙伯龄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新拟的文书。灯芯烧得短了,幕僚上前拨了一下,低声道:“马六不能用了。韩沉不会再采他的证词。”
孙伯龄没有抬头:“废子就放一边。”
幕僚道:“若还攻策论泄密,王立手里那份自白书绕不过去。可换一个角度,未必不能成。”
孙伯龄指甲轻轻弹了弹案面:“说。”
“他的人去了杭州,他自己去过码头,又和死囚旧案的证人私下接触。一个入翰林不足三月的编修,在京城内外布置人手,查旧案,接证人,这事若传到御前,味道就变了。”
孙伯龄抬眼:“新弹劾来不及。三方会审四日后复堂,正常递折子,少说七日。”
幕僚靠近半步:“不走弹劾,走劝谏。”
孙伯龄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幕僚继续道:“让几位御史联名上一份劝谏书。措辞不必重,只说忧虑。忧虑王立借自证之名,私下网罗人手,越过官府查案。忧虑翰林新贵年少气盛,坏朝廷法度。劝谏书不进大理寺,直接递御前。”
孙伯龄沉吟许久:“王谦那边呢?”
“挑与王谦无交情的人。再挑两个平日最爱讲规矩的。此事不说王立有罪,只说规矩不可坏,王谦若替他说话,反倒像护短。”
孙伯龄缓缓点头:“名单。”
幕僚从袖中取出一张纸。
孙伯龄扫了一眼,指尖停在其中一个名字上:“这个不行,他欠过王谦人情。”
“那换刘御史?”
“他胆小,递到御前前就会退。”
“秦御史呢?”
孙伯龄把纸往前一推:“他爱名声,就用他。”
幕僚低声应下。
孙伯龄又道:“码头那边,继续找。胡船老大若找不到,就找他身边的人。王立敢伸手,我就让人看看,他伸了多长。”
幕僚道:“若杭州那边已有东西往京城来?”
孙伯龄垂下眼,语气冰冷。
“官道不止一条。”
幕僚不再多问,躬身退了出去。
灯影晃了一下,书房门重新合上。
另一头,王立躺在床上,眼睛睁着。
窗外有风,吹得门缝轻响。阿福在外间翻了个身,床板吱呀一声,又很快安静。
王立在黑暗中睁着眼,毫无睡意。
掀翻孙伯龄。
光赢一个案子,不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