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衡解开第一层油纸时,指尖在绳结上停了一下。
方惟没有催。
偏厢房里门窗都掩着,外头读书声隔着墙传进来,压得很低。桌上油灯白日里没有点,光从窗缝斜斜落在包裹上,照出油纸边角磨出的毛茬。
林知衡低声道:“郑浩这个人,从不把话说满。他说这东西也许永远用不上。”
方惟道:“他死前还想着把它送出来,说明他后来改主意了。”
林知衡拆解的动作顿住,然后慢慢拆开了最外层。
里面还有两层蜡纸,封得极紧,折角处压过细细的线痕。
方惟只看了一眼,眉头便沉了下去。
林知衡抬头:“你认得?”
“走水路的人常这样封。”方惟道,“防潮,防浸,也防人半路偷看后重新包回去。郑浩早知道这东西可能要经船运。”
林知衡沉默片刻:“他果然从一开始就在防人。”
“他防得还不够。”
这话不轻不重,却让林知衡脸色白了一下。他没有反驳,只把蜡纸一层层揭开。
最后露出来的东西不多。
五张薄纸,折得极紧,纸色泛黄,边角有旧年压痕。旁边是一枚铜质小印,印纽磨得发亮。最下面压着一封信,信封上写着四个字。
知衡亲启。
林知衡先拿起那五张纸。
他展开第一张,只看了三行,呼吸便乱了。再看第二张时,手背青筋都浮了出来。
方惟站在桌边,没有伸手:“是什么?”
林知衡嗓子发哑:“口供底稿。”
方惟目光落到纸上。
那字迹潦草,却分得清段落。某些句子被墨线划掉,旁边另添新句,有的地方连该停顿、该哭诉、该咬定的词都写得清楚。
方惟看完一页,抬眼道:“五年前邵文松案?”
林知衡点头,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三名证人。一个说邵先生收银,一个说邵先生改卷,一个说邵先生托人递名册。正式卷宗里,这三份口供是证人亲笔。”
“这里却是旁人先写好的。”
“对。”
方惟指着其中一处涂改:“这句话原本写的是‘曾见邵文松收银’,后来改成‘亲眼见邵文松收银’。差一个字,罪名就重一层。”
林知衡盯着那行字,半晌才说:“当年我也问过,为什么证人说话前后如此顺。郑浩骂我,说读书人只会问为什么,不会问谁给他们写好了话。”
方惟把第三张展开:“这笔迹和正式口供的笔迹一样吗?”
“不一样。”
“你确定?”
林知衡抬头看他:“我替邵先生整理过案后旧物,正式口供的抄件我见过。证人亲笔歪斜,错字不少。这份底稿的字,不是证人的。”
“是谁的?”
林知衡咽了下喉咙:“当年主审此案的推官幕僚。”
“名字。”
林知衡没有立刻答。
方惟看着他:“林先生,郑浩已经死了。你若还替活人藏名字,这几张纸只会变成害死你的东西。”
林知衡手掌压在桌沿,指节发白:“姓陈,名我只听人叫过陈师爷。后来不在华亭了,说是调去了府里,再后来……”
“再后来去了吏部?”
林知衡看向他。
方惟没有解释,只道:“接着说。”
林知衡闭了闭眼:“我只知道他进了吏部的门。具体在哪个司,我不知道。”
方惟拿起那枚铜印,翻过来看。
印面刻着两个字。
崇文。
他把小印压到薄纸角落旁一比,纸上淡淡的旧印痕正与印面合上,连“文”字右下缺的一角都对得住。
方惟道:“这是验章?”
林知衡点头:“口供从县里送府里,每一页都要盖这个章,表示文书经手无误。五年前这枚章报了遗失,府里还罚过经手文书半月俸。”
“实际在郑浩手里。”
“是他偷出来的。”
“从谁手里偷的?”
“押文书的人。”林知衡道,“郑浩不肯说名字,只说那人贪酒,输过钱,手脚不干净。郑浩拿住他把柄,换出了这枚章。”
方惟把铜印放回桌上:“他为什么偷这个?”
林知衡的视线,移到了那封信上。
方惟道:“信是给你的,你拆。”
林知衡伸手,指尖却在信封边缘停住。他看了许久,才小心挑开封口。
信纸展开后,屋里只剩纸面轻响。
林知衡一行一行读下去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读到最后,他把信递给方惟,持信的手克制不住地颤抖。
方惟接过来。
信上的字比底稿更急,墨色深浅不匀,显然写得匆忙。
“知衡,若此信到你手上,便是我已无路可走。五年前邵文松案,三份关键证人口供皆先有底稿,后有亲笔。证人被教词,文书被换页,验章被借用。主使在吏部,我未能查明其名。链条自华亭县推官幕僚起,经府城文书,至京城吏部考功司。若我出事,将底稿、铜印并你手中那份东西,一并交给王立。”
方惟读到“考功司”三字,手指压住了信边。
林知衡盯着他:“王立已经查到吏部了?”
方惟把信折回原样:“查到了人,还差能让人闭嘴的东西。”
“谁?”
方惟看他一眼:“你先答我的。你这五年躲在白鹤书院,就是因为知道这件事?”
林知衡坐回椅上,肩背慢慢塌了下去:“我是邵先生的门生。他入狱后,书院里人人避他,怕沾上案子。我年轻,蠢,觉得先生不该是卷宗里写的那样,便替他整理旧书旧札,想找能替他说话的东西。”
“找到了?”
“找到了不该找到的。”林知干涩地笑了一声,“我发现三份口供里有几句太像,连错处都像。后来我去找郑浩,他先装不懂,后来被我逼急了,才拿出这几张底稿给我看。”
方惟道:“他为何信你?”
“他不是信我。”林知衡看着桌面,“他信邵先生还剩一个门生愿意冒险。郑浩把东西分成两份,一份在他手里,一份放我这里。他说,单独拿出去都不够,合在一起,才算一条链。”
方惟问得很快:“你手上那份呢?”
林知衡起身走到柜前,蹲下去,从最底层抽出一个旧匣。匣子外面落了灰,锁却擦得干净。
方惟站在原地:“有别人知道吗?”
“书院里没人知道。”
“郑浩来过几次?”
“两次。一次五年前,一次去年冬天。”
“去年冬天他说了什么?”
林知衡开锁的手顿了顿:“他说京城有人开始翻旧账,他可能活不久了。”
匣盖打开。
里面只有两张纸。
第一张只剩半幅,边缘似被火燎过,上头能看出吏部字样,还有几行残句。第二张是郑浩手绘的经手人名单,字迹歪斜,却把时间、地点、人名一格格连了起来。
华亭县陈师爷。
府城文书。
京城考功司刘元。
方惟盯着“刘元”两个字看了三息。
林知衡道:“你认得?”
“认得这个名字。”
“他还活着?”
“活得好好的。”
林知衡笑了一下,笑声发涩:“邵先生坟头草都换了几茬,他们倒活得好好的。”
方惟把两张纸放到桌上,与底稿、铜印、郑浩亲笔信摆在一起:“林先生,你愿不愿意跟我去京城?”
林知衡抬头看他。
方惟道:“你是活证人。你去,分量比这些纸重。”
林知衡没有回答,反问:“你能保我到京城?”
“不能。”
“能保我进大理寺?”
“也不能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让我去?”
方惟看着他:“凭郑浩死了。”
林知衡脸上血色尽褪。
方惟继续道:“他把东西送出来,是因为躲不下去了。你在书院躲了五年,今日东西一开,你也躲不下去。南城码头已经有人在问那条船,查到杭州只是早晚。”
林知衡扶着桌沿,指甲刮过木面:“我走出书院,半路就会出事。你只有一个人,还骑着一头青驴。方惟,你拿什么护我?”
方惟沉默了一下:“拿不了。”
林知衡盯着他:“你倒诚实。”
“王立让我来确认东西,不让我硬抢人。”
“他倒会算。”
“他若不会算,早被你们这些旧案拖死了。”方惟把油纸重新摊开,“你可以不走,但东西得走。”
林知衡看向那些纸,过了许久,才低声道:“郑浩信里说交给王立。你是王立的人?”
“他让我来的。”
“他知道郑浩死了?”
“他查出来郑浩死了,才让我来的。”
林知衡闭上眼,再睁眼时,他从书案旁取来纸笔。
“我写一份亲笔陈述。”他说,“写明我如何得来这些东西,郑浩何时交付,五年前我为何离开华亭。底稿、铜印、残函、名单,你一并带走。”
方惟道:“你不去?”
“我现在去京城,路上只会多一具尸首。”林知衡蘸墨,手还是抖,字却一笔一笔落了下去,“你先把东西带回去。等王立那边站稳,我再动身。”
“你若反悔呢?”
林知衡抬头:“我若想反悔,刚才就该把你锁在这间屋里,喊书院的人来拿你。”
方惟看了他片刻:“写。”
半个时辰后,林知衡放下笔,把陈述吹干,按上自己的私印。
方惟把所有东西按原样包好,又用林知衡取来的新蜡纸封了一层,贴胸藏进内衣。纸贴上来的时候发凉,他下意识按了按。
林知衡送他到偏厢门口,外头读书声正好停下,院里有学童抱着书经过,偷偷看了两人一眼。
林知衡压低声音:“后门走。前街有两个卖茶的,昨日就在了,今日还在。”
方惟点头,牵过青驴。
林知衡跟到门槛边,忽然开口:“方惟。”
方惟停步。
林知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你告诉王立,邵先生不是清白的。他确实在科场动过手脚,也收过不该收的人情。可他罪不至死。当年判他死罪的那些证据,十之七八是编出来的。”
方惟没有回头:“我会一字不差地转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