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六抬头看向周郎中的那一刻,韩沉手里的朱笔在半空停住。
周郎中脸色骤变,厉声喝道:“马六,你莫要胡言乱语,本官何时见过你?”
“就是在崇义坊那家客栈。”马六缩着肩膀,声音发颤,“前日夜里,有个吏部的人带小人去见周大人,说过了今日便没人能护小人,还让小人照着纸上的话说。”
周郎中拍案而起:“一派胡言!”
韩沉抬眼:“本官让你坐下了吗?”
周郎中的手僵在空中,缓缓收了回去。
魏恪翻开弹劾奏折,问道:“马六,你说有人让你照着纸上的话说,那张纸呢?”
马六脸色愈发难看:“纸……纸被收走了。”
“谁收的?”
“带我来京的人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小人不知道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:“你不知道姓名,却知道他们是吏部的人?”
马六急忙道:“他们穿的是吏部的青袍,身上还有腰牌。”
“腰牌给你看过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认定他们是吏部的人?”
马六张了张嘴,求救似的望向周郎中,又赶紧低下头:“他们说自己是吏部的人。”
王立点了点头:“原来如此,听人自称官差,便能拿来做三方会审的人证。”
周郎中冷声道:“王编修休要抓住这些细枝末节不放,马六亲眼看见你在驿站与老者谈话,这一点你已经承认。”
“我承认在驿站与人说过话,何时承认他说的是官府密事?”
“你敢说他没有听见?”
“我没在场,怎么替他听见?”
堂上几名书吏低下头去,连韩沉的眉角也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王立转向马六:“你说那位老者谈到了科场举报,可知他叫什么?”
“不知。”
“你说他是旧吏,可见过他的官凭?”
“不曾。”
“你说他向我泄露案情,可曾听见他提过案名、官名、年月、卷宗编号?”
马六额上的汗珠滚落下来:“小人……记不得了。”
“记不得,便是没有。”王立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,“一个连老者姓名都不知,连官职都说不清的人,只凭一句‘他说过科场举报’,便要指认我获取官府内情。周郎中,你们吏部找证人,门槛未免太低了。”
“王编修,你少在这里强词夺理!”
“我若强词,周郎中便拿出实据来堵我的嘴。你只会喊我强词,难道是因为手里的证据,也只有这四个字?”
周郎中脸色憋得发紫,转向韩沉:“韩大人,此人当堂羞辱弹劾官员,还请制止。”
韩沉放下朱笔:“王编修说话虽利,却句句在案。周郎中若有反驳,拿证据。”
周郎中的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再出声。
王立回到原位,朝韩沉拱手:“大人,马六今日的证词有三处需要核验。第一,华亭驿站三年前的轮值排班。第二,他从华亭到京城的路引、住宿与同行者。第三,带他进京之人的身份,以及他与周郎中在客栈见面的经过。”
魏恪抬头:“你还要查周郎中?”
“弹劾方的证人由吏部送来,证人又承认曾受吏部之人教导,难道不该查?”
周郎中霍然起身:“王立,你不要得寸进尺!”
王立看着他:“周郎中若问的是案子,我便答案子。若要谈尺寸,先把你们伸进证人嘴里的手收回去。”
韩沉重重一敲案面。
堂上重新安静。
他拿起案卷,缓缓说道:“马六证词存疑,需核实华亭驿站排班记录及证人到京经过。今日休堂五日,待查证后再议。”
周郎中立即道:“五日太久,弹劾案不可久拖。”
“你们把人证送来时,怎么没想到案子不可久拖?”
韩沉被他噎了一句,面色不变:“五日已定,不必多言。”
王立拱手:“晚辈遵命。”
五日。
方惟最迟四日便能回京。
王立走出大理寺,直到踏下最后一级台阶,紧绷的肩背才松了半分。
阿福追上来,低声道:“公子,您刚才差点把周郎中的脸说成案卷了。”
“他若脸上有字,我还能省几句。”
“那五日休堂,是不是算赢了?”
“只算没输。”
周郎中从旁边快步经过,看都没看王立一眼,直接上了等候的马车。
车帘落下前,车窗后闪过一张陌生的脸。
那人只露了半边面孔,衣袍的料子极好,袖口压着暗纹,不像吏部寻常官员。
王立没有追,只把那张脸记在心里。
马车很快驶远,车轮碾过青石,溅起一片泥水。
王彦从后方走来:“你看见车里的人了?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认得?”
“不认得。”
王彦说:“我今日在翰林院也听到一件事。”
“先说坏的。”
“陆掌院在院内会议上收回了经筵材料筛选权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:“怎么收的?”
王彦道:“他说,经筵材料今后由他亲自过目,未经他本人签批的文献,不得进入呈阅清单。”
“吴守恒呢?”
“当场脸色难看,没敢争。”
王立轻轻点头:“陆掌院不是替我出头。”
王彦道:“结果总是对我们有利。”
“他是嫌吴守恒夹带私货丢了翰林院的脸。三方会审若再查出经筵材料有问题,翰林院的公信力要跟着一起受损。他收回权力,是在护翰林院,也是在护他自己。”
“管他护谁,吴守恒的路断了一条。”
“这句话倒实在。”
二人回到住处没多久,钱三的信便送了过来。
信纸皱巴巴的,开头便写着:“立哥,我的候选定了,外放辰州府辰溪县主簿。地方太偏,我在地图上找了半天才找到。”
王彦扫了一眼:“钱三还会看地图了?”
“他若真看懂了,信里就不会只写‘找了半天’。”
王立继续往下看。
“不过我不怕。你教过我,到了地方先看粮册,再看人心。等我站稳脚跟,便把那里的事一件件理清楚,绝不给咱们读书局丢脸。”
王立看着那封信,提笔回了八个字。
“先站稳,再做事情,莫急。”
王彦道:“他若到了辰溪,怕是三日之内就要去查粮仓。”
“所以我才让他别急。”
“他听你的?”
“他不一定听话,但会把我的话读三遍。”
入夜,王彦离开。
王立独自坐在灯下,将几条线索重新摊开。
旧案一线,方惟已南下杭州,目标是林知衡和郑浩寄出的包裹。
弹劾一线,马六证词存疑,大理寺要查华亭驿站排班,也要查是谁把人带进京。若查出吏部强请证人,弹劾方的根基便会松动。
翰林院一线,吴守恒失去经筵材料筛选权,陶书吏能递出的消息少了一层。
吏部公函一线,十七比三的统计,翰林院异常借阅记录,以及刘元的身份,已经足以证明吏部多年越权,却仍缺一份能落到孙伯龄头上的直接证据。
柳姨娘那条线更麻烦,吴守恒暂时收了手,可她的戏班出身已经被人拿来逼过王恪,这个事实不会因为一个经筵清单被删掉便消失。
王立在纸上写下一行字。
孙伯龄只有两条路,五日内补出能证明泄密的物证,或者放弃弹劾,转攻名声与人脉。
他看着那行字,提笔又添了一句。
他拿不到我的文章之外的物证。
墨迹未干,后门传来三下轻响。
钱大牛推门进来,肩上还带着盐灰:“公子,码头这两日多了几个生面孔。”
“几个人?”
“我见着的是三个,可能还有没露面的。他们到处问上个月十八号南下的船,口音是京城的。”
“有没有问到胡船老大?”
“问了。胡叔今日又出船,不在码头。”
王立靠回椅背,手指在桌面轻敲两下:“还好。”
钱大牛道:“可胡叔下次回来……”
“他不能再靠南城码头。”王立抬头,“你找个机会告诉他,下一趟回来绕到东城小码头停船。住处我让李牧之安排,钱三那边也先别说。”
“胡叔会听吗?”
“他收过我的银子,也收过郑浩的银子,眼下最怕的便是两边都找他。你只告诉他,东城那边有人接船,住几日便给钱。”
钱大牛点头,走到门口又停下:“公子,若那些人问到我……”
“照旧说,你只听过孙老三,没听过什么包裹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别逞能。”
钱大牛咧了咧嘴:“我这条命还值两顿饱饭,不敢乱来。”
他离开后,王立把纸张收进匣中。
五日。
只要方惟能在第四日回来,孙伯龄便会同时失去人证与时间。
同一时刻,杭州城南,方惟骑着一头青驴停在白鹤书院外。
他连日赶路,眼底泛青,左肩被路上的树枝磕得发酸。
手掌刚按上肩头,半掩的书院门里便传出朗朗读书声。
门边洒扫的学童抬头看他。
方惟翻身下驴:“烦请通报林知衡林先生,故人有信自京城来。”
学童看了他两眼,转身跑进院内。
片刻后,一个三十岁上下的清瘦男人走了出来。
他先看方惟的衣着,又看了眼巷口的青驴,半身挡在门前,目光审慎。
方惟道:“林先生,我叫方惟,王立让我来的。”
男人没有立刻回答。
两人隔着半扇门对视片刻,林知衡才侧身让开:“进来说。”
偏厢房门关上。
林知衡从柜中取出一个油纸包,放到桌上。
包裹只有巴掌大小,边角已经磨旧。
“郑浩的东西。”林知衡的手指按在油纸上,声音压得极低,“他在信里说,若他出了事,会有人来取。”
方惟看着油纸包:“他出事了。”
“死了?”
“乱坟岗,刀伤。”
林知衡的手指慢慢收紧,许久没有说话。
方惟道:“他让我来取东西。”
“他还说过,来的人若只报自己的名字,不必信。”
“所以我报了王立的名字。”
林知衡抬起眼,目光停在他脸上:“你们查到哪一步了?”
“查到有人在三方会审里拿假证人指他。”
林知衡沉默半晌,伸手解开油纸包。
“那便打开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