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试前三日,京城的茶肆酒楼比贡院放榜那日还热闹。
王立带阿福从街口经过,二楼窗边便有人拍着桌子道:“大靖开国百余年,三元才出过两个。尚书府的这个王立,真能做第三个?”
旁边有人立刻接话:“会试都拿了会元,殿试差一步,怎么不能?”
“你当殿试是会试?那是天子亲定。贺云起会试第二,顾辞第三,哪个是吃素的?”
“甲三卷传抄本看过没有?取士贵公,用士贵核,那文章递到御前,天子也得点头。”
阿福听得脖子都直了,小声道:“公子,他们夸你呢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:“也有赌我输的,你耳朵怎么专挑好听的长?”
阿福立刻闭嘴。
读书局门前,钱三正趴在门缝往外看,见王立回来,忙把门拉开。
“立哥,你可算回来了。外头说你能中状元的,已经跟说你中不了的吵起来了。”
李牧之靠在石桌边,扇子摇得懒散:“我还听见有人押银子。押你不中的赔率高些。”
王立进门:“你押了?”
李牧之道:“我家不做这种没品的生意。”
钱三立刻道:“你就是没押到。”
李牧之瞥他:“你若押自己殿试不出错,京里没人敢接。”
钱三面上神色一滞,正要反驳,门口已传来一道粗亮嗓音。
“王立在不在?”
何振提着一包茶叶进来,衣摆还带着外头尘气。
他把茶往桌上一放,也不客套,坐下便问:“殿试你有几成把握?”
钱三倒茶的手停在半空。
赵怀安抬头看了王立一眼,没说话。
王立坐到石桌旁:“你觉得呢?”
何振盯着他:“我觉得你有把握,可贺云起不会让你轻松。他会试第二,被你压了一头,殿试必定全力一搏。”
“顾辞也不会轻。”
“顾辞锋利,贺云起稳。”
何振端起茶,喝了一口又嫌烫,皱眉放下。
“殿试这种地方,稳的人占便宜。天子未必喜欢刀口太亮。”
李牧之扇子停了一下。
钱三小声道:“那立哥怎么办?”
王立看着杯中茶色:“所以我不想赢他。”
何振一愣:“你说什么?”
王立抬眼。
“我想赢到他服。”
院中一静。
何振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这话狂得像你。”
王立道:“你从蜀中一路杀到会试十二名,特意来提醒我贺云起,难道不是怕我输得不明白?”
何振脸上有些挂不住:“谁怕你输?我只是觉得,若你真输,也该输给天子,不该输给自己嘴欠。”
钱三没忍住笑出声。
何振瞪他:“你笑什么?你殿试礼仪背完了?”
钱三脸色一白:“你怎么也问这个?”
何振喝完茶起身:“我走了。殿试那日,金殿上见。”
王立点头:“金殿上见。”
何振刚走不久,院门外又响起脚步声。
顾辞没有进门,只站在廊下,隔着半开的门看向院中。
他站在廊下,面容隐在光影里,声音却很清楚。
“王立。”
王立放下茶盏:“进来喝一杯?”
“不进了。”顾辞道,“只说一句。殿试策论,若题涉制度,你收束句别再用‘核’字。”
赵怀安一怔。
钱三茫然:“为什么?”
顾辞看也没看他:“用过一次的刀,第二次再用就钝了。”
王立靠在椅背上:“知道了。替我谢谢你从山东大老远跑来说这一句。”
顾辞笑了一声:“我是金陵来的。”
王立道:“差不多,反正都不近。”
顾辞没再答,转身走了。
李牧之摇了摇扇子:“他这人嘴上清冷,心倒不坏。”
王立道:“你夸人能不能别像记账?”
傍晚时,王彦来了。
他身上还穿着翰林院的衣袍,进门后先看了看院中几人。
赵怀安立刻起身,钱三也忙把桌上的花生盘往旁边挪,像那东西碍了翰林的眼。
王彦低声道:“有话。”
王立带他进了后屋。
门掩上后,王彦才从袖中取出一张折纸。
“经筵议事时,有人提起,陛下近日多次翻阅各地灾报与民情折子。”
王立接过:“灾报?”
“还有民情。”王彦声音更低,“尤其留意基层胥吏行为失范,催科、勒索、盘剥、冒名领赈,几处折子都被翻过。”
王立指尖在纸边停住:“谁透露的?”
王彦看着他:“经筵上坐了八个学士。说这话的那个,跟陈太傅同辈。”
屋里一时只剩纸页轻响。
王立把折纸收好:“这人为什么开口?”
“未必是给你。”王彦道,“也可能是给所有会试前列的人。殿试前,风声本就会漏一点。漏给谁,谁能接住,各凭本事。”
王立点头:“明白。”
王彦看了他一眼:“父亲让我带一句话。殿试前,王府那边你不必管。”
王立抬眼:“他原话?”
“原话比这难听。”
“那就不必转述了。”王立道,“我还想多活两日。”
王彦神色依旧紧绷,但眸光却柔和下来。
“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。”
王立道:“这话从你嘴里出来,像礼部公文里夹了一张医方。”
王彦没忍住皱眉:“王立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王立把纸压入匣中,“多谢。”
王彦停了停,转身出门。
殿试前两日,王立把陈太傅那本旧稿翻到最后一页。
发黄纸页边角卷起,最后一行朱批,字字醒目。
帝前策对,忌空,忌大,忌泛。须有一事可据,一理可循,一策可行。
王立把这三句抄在手边,又把自己这几日整理的纸一张张铺开。
江南商路垄断,旁边写着“官商借势,民户失路”。
北疆军械损耗,旁边写着“账册可核,责归其职”。
税票妇人的哭诉,被他改成“东南某县民妇”。
码头差役勒索,被他改成“京畿近郊差役假公取利”。
钱三在院里来回走,手里攥着一张纸,走三步看一眼,看完又抬头辨方向。
赵怀安忍了半天:“你看什么?”
钱三认真道:“殿试礼仪。进殿怎么走,站哪儿,什么时候跪,什么时候起。我怕走错路。”
赵怀安笑了一声:“你先把路记住就行,别想着写多好。”
钱三不服:“我也没想跟立哥比。我只要写完,不偏题,不出错,就够了。”
李牧之从屋檐下经过:“这话听着朴素,做起来比你背三篇策论还难。”
钱三急道:“你少吓我。”
王立从后屋出来,把他手里的礼仪纸抽走,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。
“别光看纸。明早让赵怀安带你在院里走三遍。若把石桌当金殿御阶跨过去,我就把你腿打折。”
钱三脸上的神色骤然僵住:“立哥,你这安慰人的本事真是一天不如一天。”
入夜后,方惟来了。
他没有坐,进门便把一张新纸放到王立面前。
“钱大牛核过了。码头上找刘二的那人,口音、做派,跟李家铺面掌柜说的周四对得上。”
李牧之立刻起身:“同一个?”
方惟点头:“八九成。他既在打听王立江南行踪,又在联络给吏部跑过腿的人。”
赵怀安脸色沉下去:“一边查立哥的过去,一边找旧案里的人。”
钱三攥紧拳头:“那还等什么?抓他啊!”
王立抬眼:“你去抓?”
钱三噎住。
王立把纸收起:“孙伯龄在同时做两件事。收集我的把柄,确认旧案证据还在不在。”
方惟道:“若他这几日动手呢?”
“殿试前,所有暗线冻结。”
王立看向他。
“不跟,不查,不动。钱大牛那边也一样,只听,不靠近。”
方惟眉头压低:“错过了怎么办?”
王立道:“错过线索,总比错过命强。”
方惟没有说话。
王立语气低了些:“我只要你们活着,安安静静等我考完。”
钱三张了张嘴,没再嚷。
王立又道:“孙伯龄不会在这几日动手。殿试天子主持,这时候谁出事,都会惊动上头。他在等殿试之后。”
方惟按着裁纸刀的手慢慢松开:“我记下。”
同一夜,王府东院书房。
王恪独自坐在灯下,桌上摊着一封拆开的信。
信纸上只有一行字。
事已至此,自保为上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,忽然把信揉成一团,攥在掌心。
“郑浩……”
他的声音低哑。
“你把东西送出去了,我还能怎么自保?”
门外丫鬟轻轻叩门:“二公子,茶送来了。”
王恪手一抖,纸团险些掉到地上。
他立刻塞进砚台下,抬头时脸色阴沉。
“谁让你进来的?出去。”
丫鬟吓得连托盘都晃了一下:“奴婢知错。”
门外脚步退远,王恪仍盯着砚台。
墨色厚重,压住了那团纸。可他眼底的阴影,却愈发深沉。
殿试前一夜,读书局早早熄了大半灯。
钱三被赵怀安按着走了三遍“进殿路”,最后一次险些朝石桌跪下,被李牧之笑到扇子都拿不稳。
方惟把所有暗线纸条锁进匣中,钥匙交到王立手里,什么也没说便走了。
夜深后,院里只剩虫鸣。
王立坐在石桌旁,面前一盏灯,一盏凉茶,一方空白纸。
他没有落笔。
那张纸白得干净,能放江南,能放北疆,也能放一个民妇攥着税票哭到发哑的嗓子。
更鼓声从远处传来,一下,又一下。
王立把白纸收起,压进书册之间,低声道:“明天,最后一场。”
灯灭了。
三更声落在巷子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