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试前二十日,读书局重新开门。
门还是那扇门,石桌还是那张石桌,可院里的声气已经变了。
会试前,众人每日互批到半夜,纸页翻得哗哗响,谁一句收束不稳,立刻能被三个人围着改。
如今桌上摆着茶、旧稿和陈太傅那本薄册,没人再拿经义互相折磨,也没人再把论判题贴到墙上。
钱三坐了半个时辰,终于憋不住了。
“立哥,殿试真就一场?”
王立正在看陈太傅旧稿,闻言头也没抬:“一场。”
“没有经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论判?”
“没有。”
钱三脸上的神色骤然僵住。
“那我这几个月背得头昏眼花,岂不是白背了?”
李牧之摇着扇子,漫声道:“不白背,至少证明你头里装过东西。”
钱三怒道:“你少阴阳怪气。”
赵怀安忙按住他:“殿试策对,也要用经义底子。”
钱三又看向王立:“立哥,殿试是所有进士一起考?”
“对。”王立翻过一页,“会试中了的,都进宫应殿试。但天子亲定的,是前三甲名次。状元、榜眼、探花,从一甲定。”
钱三喉咙动了动:“那我也要写策论?”
王立终于抬眼看他:“你当然要写。你写好了,不中状元,也不会倒回去变成举人。”
钱三松了一口气,又觉得这话不大吉利。
“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?”
“好听的没用。”王立把薄册合上,“你只管把题看清楚,不偏题,写完。殿试上没人看你哭得好不好看。”
李牧之笑了一声。
钱三立刻转头:“你笑什么?你也不是状元。”
李牧之扇子一停:“我至少不会问殿试要不要写策论。”
赵怀安在旁边低声道:“都少说两句吧,立哥这几日看的东西不一样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:“哪里不一样?”
赵怀安犹豫片刻,说:“会试前,你磨句子,磨收束,磨怎么让人挑不出硬伤。如今你看太傅旧稿,像是在看……话怎么递到上面去。”
王立指尖在封皮上点了点。
“殿试文章,写给一个人看。”
他说。
“话太轻,天子记不住;话太重,旁人会替你记一辈子。”
钱三听得脖颈一凉。
“那还不如会试呢,会试至少还能匿名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这话若传出去,礼部能请你去重新读三年礼。”
王立淡然开口:“他说得不算全错。殿试没有糊名,也没有复核评议。纸上的暗手少了,纸外的目光多了。”
院里安静了一瞬。
方惟从侧门进来,把一卷纸放到石桌上。
“城东那边有进展。”
王立伸手接过:“说。”
“无匾宅院周边看了半月,进出者固定三人。”方惟声音压得极低,“一个仆从模样,一个中年文吏,还有一个年纪更大的老者。”
赵怀安立刻去取干净纸镇,把桌面压住。
方惟展开纸卷,上面是几笔勾出的粗略相貌。
钱三凑过来看:“这画得……像个人。”
方惟看向他。
钱三立刻坐直:“我看清了,是老者。”
李牧之瞥了一眼:“清瘦,颧骨高,走路稳。若是普通老头,怕没这份脚力。”
方惟点头:“他每次来,仆从都提前开门。中年文吏在他面前不坐。”
王立盯着画像看了片刻。
“不像一般书吏。”
“要不要查身份?”方惟问。
“不急。”王立把画像推回去,“殿试之前,我不动这条线。”
方惟眉头轻动:“若他们趁这段日子把人换走?”
“那就记他们怎么换。”王立道,“你靠近一步,他们就能把你记下来。到时候你不是查案,是给他们送把柄。”
方惟没再争。
王立又道:“让码头那边的人也看看,有没有人见过这张脸。只看,不问。”
钱三一怔:“码头?我大哥?”
“钱大牛只听,不打听。”王立看向他,“你回头告诉他,谁敢让他多问一句,回来就说我骂他。”
钱三小声道:“我大哥不怕你骂。”
王立看他:“那就说我让你重默会试卷。”
钱三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。
“我现在就去写信。”
同一日,吏部值房。
窗户半开,风把公案上的纸角吹得轻轻翻动。
孙伯龄坐在案后,慢慢看完一份文书,脸上不见半分波澜。
幕僚站在下首,声音压低:“大人,王立中了会元,复核评议也压不住他。殿试若再让他拿了状元,连中三元这四个字,可就压不住了。”
孙伯龄把文书放回案上:“殿试天子亲定,我动不了。”
幕僚抬头:“那……”
孙伯龄端起茶,茶盖在杯沿轻轻一拨。
“让他拿。”
幕僚愣住。
孙伯龄浅浅开口:“三元越亮,摔得越重。会试卷子不能动,不代表卷子之外不能动。他写江南,写北疆,写地方积弊,写得越真,来路就越要紧。”
幕僚若有所思: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孙伯龄看了他一眼。
幕僚立刻低头:“属下明白。”
孙伯龄重新翻开文书:“去做干净些。殿试前,不要惊动他。”
两日后,李牧之提着一壶茶进了读书局。
钱三看见壶,先警惕起来:“你又要卖茶?”
李牧之懒得理他,把茶壶放到王立面前。
“我家铺面掌柜递了句话。”
王立正在删一篇旧稿里的地名:“说。”
“最近有人在打听你在江南时走过哪些地方,见过哪些人。”李牧之坐下,“问得不急,银子给得不少,像是行商探路。”
王立笔尖停住。
“谁打听?”
“掌柜不认识。中年人,京城口音,自称做行商生意,姓周,排行第四。”李牧之皱眉,“我家掌柜精明,没把话说死,只说你当时是读书游历,见的人多,记不清。”
钱三骂道:“放屁,行商打听读书人见谁做什么?”
赵怀安看向王立:“会不会是冲江南策论来的?”
王立把笔搁下。
“记下了。”
李牧之盯着他:“你只说这三个字?”
“现在只能说这三个字。”王立把改过的稿纸抽出来,“殿试前,他越想让我乱,我越不能乱。”
当天夜里,读书局灯亮到三更。
王立把一张空纸铺在案上,写下一行字。
“孙伯龄放弃殿试阻拦,转向殿试之后。他在收集我江南行踪,江南案例是我策论的骨。若能证明我非法获取官府案情,便可在殿试后翻我卷。”
他在最后一句下,划了两道重重的横线。
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。
“公子。”阿福压着嗓子,“钱大牛来了。”
王立把纸压住:“让他进来。”
钱大牛进门时,身上还带着码头盐汗味,手掌裂口里嵌着灰。
他站在门边,不肯往里踩:“王公子,小的就说两句,说完就走,别把地弄脏了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:“阿福,拿水。”
钱大牛忙摆手:“不用不用,小的真有事。码头附近有人找一个叫刘二的脚夫,说是给吏部的人跑过腿。那人问得不凶,还请人喝茶。”
王立问:“你问了?”
钱大牛立刻摇头:“没问。公子说过,小的只听,不问。小的就在旁边扛袋,听见两句,偷偷记了那人的模样。”
方惟从阴影里走出:“说。”
钱大牛有些紧张:“中等个头,脸长,眉毛淡,说话是京城腔。左手拇指上有个旧茧,像常年捏笔。穿得像行商,可鞋底干净,不像跑路的人。”
李牧之从后屋出来,脸色沉了些。
“周四?”
王立看向方惟:“和掌柜说的对不对得上?”
方惟取过纸,写了几笔:“对得上七分。还缺正脸。”
钱大牛小声道:“小的不敢盯着看。”
王立道:“你做得对。”
钱大牛挠了挠头:“那小的还去听?”
“去。”王立道,“照旧,只听。有人问你认不认识我,你怎么说?”
钱大牛愣了愣:“说……不熟?”
王立看着他。
钱大牛被看得发慌,赶紧改口:“说见过,不敢攀交。”
王立这才点头:“这句能活久点。”
钱三在旁边听得脸发白:“立哥,我大哥不会有事吧?”
王立把几枚碎银推给钱大牛:“这几日少走夜路,别替人带话,别贪茶钱。真有人缠你,就去李家的铺面躲。”
钱大牛没接:“小的有工钱。”
李牧之啧了一声,直接把银子塞进他手里:“拿着。你若出事,钱三能把读书局哭塌。”
钱三怒道:“谁哭?”
赵怀安低声道:“先让大牛哥回去吧。”
殿试前十五日,王立闭门谢客。
石桌上堆起两摞稿子。
一摞写“地方积弊与治理”,一摞写“见闻脱敏”。
江南的税票妇人,被改成“东南某县民妇”;北疆军械的锈蚀账,被改成“边镇军需积弊”。
商路压价、驿站盘剥、胥吏勒索,全都拆去姓名、地点、年份,只留下现象、因果和可核之法。
钱三看得头疼:“立哥,你这写了又删,删了又写,比会试还吓人。”
王立道:“会试怕人挑刺,殿试怕人追根。”
赵怀安整理旧稿时,忽然从木匣底下翻出一摞泛黄纸页。
他郑重地捧过来:“立哥,这是会试前那二十八篇策论底稿。还留着吗?”
王立接过去,一页页翻开。
有些句子锋芒太露,被他亲手划掉。
有些地名写得太实,旁边添了“不可入卷”。
还有几处,是赵怀安、李牧之、方惟批过的红字。
钱三凑近:“这都旧稿了,还占地方。要不烧了?万一被人拿去说事……”
“留着。”王立把纸页理齐,重新放回匣中。
赵怀安怔了怔:“留着?”
“会试卷子交了,但底稿是我的。”王立合上匣盖,“若有人说我策论里的见闻来路不正,这些底稿就是我思路演进的证据链。”
赵怀安看着那只木匣,半晌才低声道:“你连这都想到了?”
王立把锁扣压下去。
“不想不行。”
他说。
“有人在等我犯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