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榜后第三日,读书局的酒气才散干净。
钱三一早趴在石桌上写家书,写到“儿已中进士”几个字时,笔尖停了三回,最后把纸揉了,又重新铺开。
赵怀安在旁边替他磨墨,劝了两句,反被钱三瞪了一眼。
“你别看我。”
赵怀安无奈:“我没看。”
“你磨墨声都像在笑我。”
李牧之倚在门边摇扇:“你如今耳朵也会读书了?”
钱三抬头就要骂,王立从屋里出来,衣冠已经整好。
钱三愣住:“立哥,你去哪?”
“陈太傅府。”
赵怀安忙站起来:“要不要我陪你?”
“不用。”
王立看了钱三桌上的纸一眼,“你先把信写完,别让你爹娘收到一团废纸,还以为你会试考的是揉纸。”
钱三憋了半天:“我今日不跟会元计较。”
李牧之笑出声:“这话你说得像是计较得过。”
阿福已经在门口候着,手里捧着帖子。
王立接过,出门前又回头道:“今日谁再喝酒,明日把会试三场卷子重默一遍。”
钱三脸色一白:“谁还喝啊。”
方惟坐在阴影里,低声道:“郑浩那边今日无动静。”
王立脚步一顿:“继续记,不追。”
方惟点头。
陈太傅府门前仍旧清静,门房扫着台阶,看见王立过来,扫帚立刻停了。
上回他来递帖时,门人话说得客气,却只把人拦在门外。
今日那门人看见帖子上的名字,腰都低了半分。
“王公子。”
王立把帖子递过去:“劳烦通报。”
门人接帖时,眼里多了几分敬意,却还是那句:“太傅说了,放榜后再来。”
王立看着他:“今日,已是放榜后。”
门人怔了一下,随即笑了,忙侧身让路:“是小的嘴笨。公子请。”
阿福跟在后面,忍不住小声道:“公子,这门槛都比上回矮了。”
王立道:“门槛没变,是你腰直了。”
阿福赶紧闭嘴。
书房外,门人停步:“太傅在里面,公子自入便是。”
王立整了整袖口,推门进去。
陈太傅坐在案后,案上铺着一卷公文。
老人头也未抬,笔尖在纸上缓走,像没有听见脚步声。
王立上前行礼:“晚辈王立,拜见太傅。”
陈太傅仍低着头:“坐吧。会元,该坐就坐,别站着充后辈模样。”
王立在侧边椅上坐下:“晚辈确实是后辈。”
笔尖停住。
陈太傅这才抬眼看他:“后辈的文章,倒不像后辈写的。”
王立道:“文章老不老,晚辈不敢说。只求不让人一眼看出毛病。”
“你那卷子,想挑毛病的人不少。”
陈太傅把案上公文合起,随手从旁边抽出一份抄本,摊在王立面前。
纸不是原卷,字迹也非王立亲笔,却一行行抄得清楚。
“取士贵公,用士贵核。”
陈太傅念到这里,手指在纸上点了点,“这八个字,如今京里不少人都在念。”
王立看了一眼:“传得倒快。”
“会元卷不传,难道传钱三那篇?”
王立神色一顿。
陈太傅看着他:“怎么,老夫说不得你那学生?”
“能说。”王立道,“只是他若听见,今日家书又要重写。”
陈太傅哼了一声,眼底却有了些笑意。
他把抄本推开:“殿试策论,你打算怎么写?”
王立没有立刻答:“殿试题未出,晚辈不敢妄猜。”
“我不是问你猜题。”
陈太傅盯着他,“我是问你到了天子面前,打算做什么样的文章?”
书房里静了片刻。
窗外有风吹过竹叶,细声刮在窗纸上。
王立低头看着那份抄本。
会试时,他把刀收在章法里,把锋压在句尾。
因为那时卷子要过许多人的手,一处不慎,便会被人拿去做文章。
殿试不同。
金殿之上,名次由天子亲定。可也正因为如此,纸外那些眼睛,只会更多。
王立缓缓开口:“会试是证明自己能写。殿试,是让天子记住我写了什么。”
陈太傅点了点头:“这句还算能听。”
他端起茶,吹了吹热气:“那我再问你,会试策论你藏了刀,殿试你打算亮,还是继续藏?”
王立看着老人:“看题。”
陈太傅放下茶盏:“只这两个字?”
“题小,藏着走。题大,”王立停了停,“该亮的时候不亮,便辜负了连中三元这条路。”
陈太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像要把这句话的轻重看透。
“你知道亮出来的代价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敢说?”
王立道:“不敢说,今日就不必来太傅府了。”
陈太傅没再追问。
他弯身从案下取出一本薄册,封皮旧得发黄,边角被翻得起了毛。
“拿去。”
王立起身,双手接过:“这是?”
“三十年前,老夫殿试答卷底稿。”
王立指尖一紧,下意识低头:“太傅,这太贵重。”
陈太傅摆手:“别在老夫这里装乖。你若真觉得贵重,就别拿去垫桌脚。”
王立道:“晚辈还没有那么败家。”
“不是让你学我写。”
陈太傅道,“老夫当年的文章,如今未必合时。让你看,是让你看看,当年站在金殿上的人,是怎么把话说给天子听的。”
王立翻开一页,只看了两行,便合上。
陈太傅问:“不看?”
“回去焚香沐手再看。”
陈太傅冷笑:“你若真焚香,明日就把册子还我。读书读成摆供,文章也就死了。”
王立只好道:“那晚辈回去洗手看。”
陈太傅这才满意:“这还像句人话。”
王立把薄册收入袖中,又郑重一礼:“晚辈谢太傅。”
“谢字留到殿试后。”
陈太傅低头去拿公文,像是要送客。
王立退到门边,刚要出去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:“王立。”
他回身。
陈太傅已经抬起眼,老人方才那点散漫尽数收敛,目光锐利。
“你那篇策论里的‘异地参核、旁证相验’,不是空话。你是真见过弊病,才写得出那种稳。”
王立道:“晚辈去过江南,去过北疆。”
“所以殿试,别丢了这个底子。”陈太傅道,“空话谁都会写,见过真事的人写出来的东西,天子看得出来。”
王立沉默片刻:“晚辈记下了。”
“记下还不够。”
陈太傅声音低了些,“有些话,写出来之前先想清楚。写出来之后,就别后悔。”
王立行礼退出。
出了陈府,巷口日光正盛。
阿福见他出来,忙迎上来:“公子,回读书局?”
王立站了片刻,手掌隔着袖子按了按那本薄册。
“先去一趟王府。”
阿福眼睛瞪大:“公子主动回府?”
王立看他:“我回自己家,你这副见鬼的样子给谁看?”
阿福忙低头:“小的不敢。”
王立淡声道:“父亲那边,该去一趟了。”
王府正厅里,茶香冷清。
王谦坐在主位,身上官服未换,案边放着几封未拆的帖子。
王立进门行礼时,他看了过来,目光在王立身上停了一息。
“会元。”
王立道:“是。”
这话一出口,父子二人都沉默了。
若在从前,王谦多半会斥他不可自满,不可轻狂,不可有辱门风。
可今日,他只是端起茶盏,又放下。
“殿试在四月初九。”王谦道,“还有二十余日。”
“儿子知道。”
“这二十余日,少见闲人,少赴宴,少说话。”
王立抬眼:“父亲这三条,最后一条最难。”
王谦眉头一皱:“你如今是会元,还这般轻浮?”
王立道:“儿子说的是实话。若有人把刀架到我脖子上,还让我少说话,儿子怕忍不住。”
王谦脸色沉了些:“没人能在王府把刀架到你脖子上。”
王立没接。
王谦看着他,过了片刻才道:“你母亲那边,有人打听的事,我已知道。”
王立抬头。
厅里原本轻飘的茶气,一下压了下去。
王谦面色沉冷:“吴守恒身边的人,经牙婆查到庆宁府。我已让人堵住后续。”
王立问:“堵到哪一层?”
王谦看他一眼。
王立没有避开:“父亲既然知道,想必也知道这不是寻常打听。查到庆宁府,查的是柳姨娘的出身,查的是王府的脸,也是查儿子的软肋。”
“王立。”
“儿子在。”
“这件事,轮不到你一个还没入仕的人来处理。”王谦语气压低,“你先把殿试考完。”
王立指腹按在袖中薄册的边角上,硬纸硌得发疼。
他忍了忍:“父亲打算怎么办?”
王谦没有立刻答。
半晌后,他道:“王府的内眷,不是谁想查就能查。该断的手,我会断。”
王立看着他:“何时?”
王谦放下茶盏,杯底碰在桌上:“四月初九之后。”
王立喉间那句话滚了又滚,终是咽了回去,只落下一个字。
“是。”
王谦盯着他:“你不服?”
“服。”
王立道,“只是儿子想多问一句。若四月初九之前,他们再伸手呢?”
王谦道:“那就不是你忍,是我王谦忍。”
王立第一次没有立刻反驳。
他起身行礼:“儿子明白了。”
走出正厅时,廊下风有些凉。
王立刚下两级台阶,便看见王彦站在廊柱旁,像是等了有一会儿。
王彦递来一张折好的纸条:“这是你要的。”
王立接过:“郑浩?”
王彦低声道:“放榜日北城方向,终点在崇义坊。那条巷子里有三户人家,一户是吏部考功司文书刘元的宅子。”
王立把纸条展开,目光落在“刘元”二字上。
王彦又道:“和邵文松案的卷宗经手人,是同一科。”
王立捏着纸条的手指,缓缓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