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买回来时,阿福那只跑丢的鞋也被人送了回来。
送鞋的是巷口卖炊饼的小贩,站在门外探头探脑,见院里坐着几个新科进士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阿福一把接过鞋,脸红得快冒烟。
钱三端着酒碗,已经笑得前仰后合:“阿福,你这鞋也算见过会试榜了,比我家那头老黄牛都有出息。”
阿福急道:“钱三公子,你别笑小的,你方才还哭呢。”
钱三脸上笑意一僵:“谁哭了?”
李牧之摇着扇子,懒懒道:“没人哭,刚才院里下了一场只落在你脸上的雨。”
赵怀安没忍住笑了一声,手里酒碗却还在轻轻晃。
石桌上摆满了酒菜,酱肉、烧鸡、两碟热炒,还有钱三非要买的便宜花生。
李牧之看见那盘花生时,眉头皱了半天。
“会元庆功,你买花生?”
钱三理直气壮:“花生下酒。”
“你怎么不把豆腐也端上来?”
赵怀安忙道:“豆腐也挺好。”
李牧之看他一眼:“你闭嘴,你说这个不公道。”
王立把酒碗往桌上一放:“再吵下去,菜凉了。”
“今日谁再提省钱,我就让谁明日去给贡院门口的榜墙擦灰。”
钱三立刻端起碗:“喝酒喝酒。”
他第一口灌得太急,酒刚到喉咙,人便呛得弯下腰,连鼻子都红了。
李牧之满脸嫌弃:“你这哪是会元的同窗,分明是码头上刚学会端碗的。”
钱三一边咳一边骂:“你少瞧不起码头,我大哥就在码头扛活。”
李牧之扇子停了一下,改口道:“那你更丢你大哥的人。”
钱三气得想拍桌,刚伸手,又看见满桌酒菜,硬生生收了回去。
“今日我不跟你计较。”
赵怀安站起身,举起酒碗。
他手还在抖,酒面晃出细碎的圈。
“立哥。”赵怀安声音不高,“这一杯,敬你会元。”
钱三也跟着站起来:“敬立哥!”
李牧之慢悠悠起身:“敬今科第一。”
方惟没有多话,只端起碗。
阿福在旁边端着一盏茶,急得左右看:“小的能不能也敬?”
王立瞥他:“你喝茶也能敬,别喝酒,省得一会儿又丢一只鞋。”
院里顿时笑开。
王立端起酒碗,看了一圈。
钱三眼眶还有红,赵怀安强撑着稳住手,李牧之扇子摇得慢,方惟站在灯影边,目光却清醒得很。
王立道:“今天这顿酒,是你们各自考出来的,不是我带出来的。”
钱三刚要感动,眼泪又往上涌。
王立看向他:“钱三你别哭,下次再考成四十七名,我把你的错处本裱起来挂门口,让全京城都看看新科进士当年怎么把题眼看歪。”
钱三含着泪骂:“你这张嘴,真该让礼部封起来。”
赵怀安急忙拉他:“别乱说。”
李牧之笑得肩膀微动:“钱三今日胆子大,敢封会元的嘴了。”
王立喝了一口酒:“封不了,我这嘴还要殿试用。”
这句话一落,桌边笑声低了些。
钱三捧着碗,半晌才小声道:“立哥,今日不是不提殿试吗?”
“我没提。”王立道,“是你耳朵自己听见的。”
钱三气得灌了一口,又被呛住。
酒过三巡,院里热意渐重。
赵怀安脸上有了血色,钱三话越来越多,阿福在旁边忙着添菜,险些把酒壶当成醋壶。
李牧之靠在椅背上,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摇。
“立哥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会元拿了,殿试什么章程?”
赵怀安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钱三揉了揉鼻子:“不是说今日不提吗?”
李牧之道:“酒可以喝,脑子不能扔。”
王立把碗放下:“殿试策对,一日完,天子亲定名次。”
钱三愣了愣:“就一日?”
“就一日。”
赵怀安脸色变了:“那阅卷呢?还有没有复核评议?匿名加密?”
王立道:“没有复核评议,没有匿名加密。”
钱三先是一喜,随后又觉得不对:“那岂不是没人能在纸上做手脚?”
王立看着他:“对,没人再能在纸上动手脚。”
“只看写得如何,写得让谁看见。”
李牧之扇子停住:“这话听着不像好事。”
王立道:“本来就不是单纯的好事。会试是考官看卷,殿试是天子看人。”
“纸上的刺少了,纸外的眼睛多了。”
赵怀安低声道:“孙伯龄还能动?”
“他若只会在公函里藏刀,早该回家养老。”王立给自己添了半碗酒,“他在会试上输了程序,接下来就会换路。”
钱三听得酒醒了些:“换什么路?”
王立看向满桌菜:“吃你的鸡腿。你现在知道了也只会半夜睡不着,明日把给家里的信写成遗书。”
钱三怒道:“我没那么蠢。”
李牧之立刻道:“这句今日说第二回了,可信度不高。”
钱三伸手抢了他面前的花生。
赵怀安看着他们吵,紧绷的肩膀慢慢放下去。过了一会儿,他低头笑了笑,把杯中酒喝尽。
夜深后,众人陆续散去。
钱三已经走不稳,嘴里还在念叨自己第四十七名,赵怀安只好扶着他往屋里去。
李牧之临走前还嫌弃读书局的酒不够好,却把剩下半壶顺手拿走了。
阿福收拾碗筷,收着收着坐在门槛上傻笑,被王立赶去睡觉。
院里终于安静下来。
方惟没走。
他站在石桌旁,把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来。
王立接过,没有立刻拆:“今日?”
方惟点头:“放榜时辰前后,郑浩出现在城东无匾宅院附近,停留约一炷香,随后往北城方向去。”
王立展开纸条,灯光下,那几行字写得短而稳。
“跟的人呢?”
“没追。”方惟道,“只记了方向。人多,车马乱,再跟容易露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:“这次做得对。”
方惟低声道:“北城方向。”
王立指腹压在纸边:“翰林院和吏部,都在北城。”
方惟抬眼:“他不是去找王恪。”
“嗯。”
王立把纸条折好,收入匣中。
“他在给人送消息。”
方惟沉默片刻:“放榜日动手,他不怕暴露?”
王立合上匣盖:“所有人都盯着贡院墙,没人会在意城东一个闲人。放榜日,恰恰最安全。”
方惟手按在裁纸刀上,声音压得更低:“要不要查北城?”
“查。”王立道,“但不是你去。”
方惟眉头一动。
王立看着他:“你今日已经露了一层人手,再往北城伸,伸得太长。”
“郑浩若是在钓你,你一脚踩进去,我还得去捞你。麻烦。”
方惟神情一滞:“我能避开。”
“你能避开一次,避不开所有人的眼。”王立把匣子往里推了推,“这条线,让王彦看。”
“翰林院的风,从翰林院里听,比从巷子口闻准。”
方惟没有反驳,只点了点头。
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:“若他明日再动?”
王立道:“记,不追。不靠近,不问人,不买消息。”
方惟回头:“买消息也不行?”
“不行。”王立道,“今日会元,明日就有人愿意卖给我假消息。你若嫌银子多,就拿去买酒,至少能喝。”
方惟看他一眼,转身离开。
王立独坐灯下,取出邵文松旧案线索匣,将一张张纸排开。
他拿起笔,在纸边写下一行小字。
“布包送出后,郑浩行动升级。对方在等会试结果,结果出了,下一步就来了。”
笔尖停住片刻。
他又取出一张信纸,写给王彦。
“会元已拿。殿试前一月内,留意吏部有无异常动作。另,郑浩放榜日往北城去,查是否有人当日接见他。不急,只看,不动。”
写完后,他吹干墨迹,封好,放在案边。
同一夜,城东无匾宅院内室,窗纸被灯映得发黄。
一个中年文吏模样的人拆开信,垂眼看了片刻。
信上只有四个字。
甲三,第一。
他将信凑近烛火,看着纸角卷起,烧成灰,才对身边仆从开口。
“告诉上头,程序路走不通了。”
“换另一条。”
读书局后屋里,钱三醉得半边身子都压在赵怀安肩上。
“怀安,我要给我爹我娘写信……”钱三闭着眼嘟囔,“四十七名……也是进士……我大哥知道了,肯定笑……”
赵怀安把他扶到床上,替他脱了鞋,又把被子盖严。
钱三还在含糊:“我是不是……真行啊?”
赵怀安站在床边,低头看了他许久,轻声道:“钱三,你行的。”
他转身去吹灯,手刚碰到灯罩,眼眶也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