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意入府城时,松山书院的槐叶先黄。
后院石桌旁,钱三把一篇怪题读到第四遍,脸上全是苦色。
李牧之看不下去,敲了敲扇骨:“你这是读题,还是给题送终?”
钱三抬头:“立哥说,怪题要稳。”
李牧之道:“稳,不是原地扎根。”
赵怀安低头誊卷,笔尖微顿,忍着没笑。
方惟没理他们,只把一处破题改了三遍。
王立看完钱三的草稿,道:“这题你没偏。”
钱三一喜。
王立又道:“但你也没走。”
钱三的喜色停在脸上。
李牧之点头:“这句骂得很有分寸。”
王立把卷子推回去:“补第二段。你把荒政写清楚了,却没写为何令不能行。只写朝廷如何禁,不写百姓为何犯,文章就空了一半。”
钱三忙低头记下:“不能只骂百姓。”
王立道:“对。百姓私酿,未必都是刁民。荒年里酒能换钱,钱能换命。你不看这一层,只知道喊禁,考官看了也嫌你没见过人间。”
钱三执笔写得很慢。
前院传来脚步声。
赵怀安看了一眼,先放下笔。
谢云禾站在廊外。
她今日穿得素净,发间只插了一根木簪。入秋风凉,她袖口压得很整,脸色比上次更淡。
王立起身:“谢姑娘。”
谢云禾看了看石桌旁几人,轻声道:“我有事同你说。”
李牧之立刻合上扇子:“我们忽然很想去前院看槐叶。”
钱三茫然道:“槐叶有什么好看?”
李牧之拽住他后领:“少问一句,能多活几年。”
赵怀安收起纸卷,方惟随后起身。
几人走开,后院安静下来。
谢云禾没有坐。
王立道:“谢老先生如何?”
谢云禾垂眼:“比前些日子差些,但今日清醒。”
王立没有接话,等她继续说。
谢云禾从袖中取出一封信:“祖父想再见周夫子一次。他说,有一句话想当面说清楚。信写给夫子了,但我不知道夫子愿不愿去。”
王立看着那封信。
周夫子这种人,不怕骂人,不怕讲理,只怕旧人病榻前递来的旧账。
王立道:“我去转告。”
谢云禾点头:“祖父还说,不必勉强。”
王立道:“这话我也带到。”
谢云禾嗯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王立唤住她:“谢姑娘。”
她停步回头。
王立问:“你今日出来,家里可有人陪?”
谢云禾道:“老仆在门外候着。”
王立点头:“那就好。”
谢云禾看了他一眼,忽然道:“你如今问话,比以前稳。”
王立道:“以前我问话很差?”
谢云禾道:“以前你像审案。”
王立想了想:“那我以后尽量当做问候。”
谢云禾嘴角微动,露出一抹淡笑。
她走后,王立拿着信去了山长院。
周夫子正在看卷。
桌上茶已凉,旁边压着几篇经义。
王立刚进门,周夫子头也不抬:“若是钱三又把荒政写成劝善,叫他自己来挨骂。”
王立道:“不是钱三。”
周夫子抬眼:“那就是李牧之又把怪题写成生意经?”
王立道:“也不是。”
周夫子皱眉:“那你站得这么规矩,老夫看着不习惯。”
王立把话带到,递上信。
屋中静了下来。
周夫子没有接信。他看着窗外那株老桂,半晌不语。
王立站在原地没催。
许久,周夫子才道:“他说的那句话,老夫猜得到。”
王立问:“夫子去吗?”
周夫子伸手拿过信,拆开只看了两行,便合上。
“去。”
他起身取外袍。
王立正要告退,周夫子又道:“你陪老夫走一趟。”
王立一顿:“学生也去?”
周夫子道:“你不是一直想知道,什么叫守正而不困于迂?”
王立拱手道:“学生陪夫子去。”
谢家院门半掩。
老仆引二人入内,脚步放得很轻。
院中药气清苦,窗下摆着一张旧藤椅,椅边堆着未收的书,书页上压着一枚石镇。
谢澜靠在榻上,白发凌乱。
谢云禾站在屏风旁,见周夫子进来,低身行礼。
周夫子摆了摆手,径直走到榻前。
谢澜睁眼,端详了他一会儿。
“常礼,你老了。”
周夫子拉过椅子坐下:“你也没年轻到哪里去。”
谢澜笑了一声,牵动气管便开始咳。
谢云禾上前扶住茶盏,谢澜摆手,缓过气才道:“今日请你来,不是叙旧。”
周夫子道:“老夫知道。”
谢澜声音不高:“当年那篇文章,我劝你措辞不要过激。后来你被贬出京,我想了很多年。”
周夫子端起茶,没喝。
谢澜继续道:“我那时以为,朝局未定,锋芒太过会伤人伤己。所以我劝你收一收。这话听起来,像是我嫌你不知进退。”
周夫子仍没开口。
谢澜道:“其实我知道你说的是对的。只是我的位置,不能那么说。我顾着家族,顾着旧部,顾着许多人的性命,最后就把一句本该明说的话,讲成了劝阻。”
屋里只剩药炉的轻响。
王立站在一旁,眼帘微垂。
谢澜望着周夫子:“常礼,那一年,我不是不信你。我是怕。”
周夫子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。
谢澜道:“这句话,我欠了你几十年。”
周夫子低头,喝了一口茶。
茶已冷,他咽得很慢。
“那篇文章,老夫当年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全对。”
谢澜抬眼。
周夫子放下茶盏,语气平淡。
“只是那时觉得,不说不行。你说的顾虑,不是没有道理。是老夫当时没想透。”
谢云禾抬头看了周夫子一眼。
王立也看向自己的老师。
谢澜闭上眼,缓缓点头:“听你这句话,够了。”
周夫子冷声道:“你病成这样,就为听老夫认一句错?”
谢澜道:“也为让我自己认一次。”
周夫子轻嗤:“你这人年轻时就爱把话绕三圈。”
谢澜道:“你年轻时不也一句话得罪三座衙门?”
周夫子道:“那是他们欠骂。”
谢澜又笑,连咳两声。
谢云禾替他顺气,眼圈微红。
谢澜缓过来后,目光转向王立。
“王立。”
王立上前一步:“学生在。”
谢澜打量他片刻:“周常礼教出你这样的学生,比我有眼光。”
周夫子立刻反驳:“他比我嘴碎,不一样。”
谢澜道:“嘴巴利索不是坏事,就看用在哪里。”
王立拱手:“学生记下了。”
谢澜问:“记什么?”
王立道:“用在对的地方。”
谢澜点头,不再出声。
这一场见面极短。
周夫子没多留,谢澜也没强留。
出谢家大门时,谢云禾一路送到石阶下。
她对王立轻声道:“今日多谢。”
王立道:“我只是陪夫子来。”
谢云禾道:“有些时候,陪着来已经很重了。”
王立看她片刻:“回去吧,风凉。”
谢云禾看向周夫子的背影:“祖父今日说完这话,身上好像轻了些。”
王立道:“那就值了。”
两人告辞。
王立跟着周夫子往书院走。
街上行人稀少,秋风卷着落叶贴地滚远。
周夫子一路沉默,直到松山书院门外才停步。
“老夫年轻时有一件事,一直认为是自己对。”
王立站在他身后静听。
周夫子抬头看向山门牌匾:“今天看来,只对了一半。另一半,是当年没看透的羁绊。”
王立问:“夫子今天看透了?”
“迟了几十年。”周夫子转头看他,“那个用在对的地方,你是不是想问?”
王立道:“对的地方,怎么判断?”
周夫子盯着他。
“你现在问这话,是觉得自己有时候用错了地方?”
王立没躲闪:“有这种疑虑。”
王立想起了王府里的旧账,想起了韩子章,想起了被自己顶得下不来台的人。
有些人活该。
但有些时候,他只是想赢。
王立道:“学生以前觉得,只要道理对,说出去就对。后来发现,有些话说完,事情未必变好,只是图了自己痛快。”
周夫子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能说出这话,说明还没蠢透。”
王立道:“夫子夸人还是这么省词。”
周夫子道:“省点唾沫,留着批你的卷子。”
王立闭嘴。
周夫子背着手,慢慢迈过门槛。
“怎么判断?看你想要求个什么结果。”
王立跟上去。
周夫子道:“话放出去,事情若是成了,那个地方就是对的。若是事情烂了,不管你说得多有道理,那个地方就选错了。”
王立低下头,把这话嚼了三遍。
周夫子边走边道:“你的讨伐多数是对的。偶尔选错,你自己也察觉了,所以今天才来问老夫。你不是不懂,是懂了却管不住那张嘴。”
王立没有反驳。
走到山长院前,周夫子推开门,停步回头。
“管不住,说明书还没读通。回去继续。”
王立长揖及地:“是,学生受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