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后连下了两场雨。
松山书院后院的石桌湿过又干,缝里还压着细小的落叶。
周夫子最近出的题越发古怪,昨日问“乡绅修桥而夺民田”,今日问“县令赈粥而豪右冒领”。
钱三看完题,先把纸翻过来看背面。
李牧之瞥他一眼:“你找什么?”
钱三道:“我看看夫子有没有把骂人的话写在背后。”
赵怀安笔尖一停。
方惟头也不抬:“若真写了,大约也是骂你正面都看不懂。”
钱三想了想:“那倒也是。”
王立把几人的卷子分开,没接话。
他看了李牧之一眼。
李牧之今日不对。
书摊在面前,扇子握在手里,却没有摇。
平日里他就算被周夫子骂成账房余孽,扇子也能摇出三分少爷气。
今日那柄扇子像死了一样,贴在掌心。
王立又批完一段钱三的策论,才开口:“说。”
李牧之回神:“说什么?”
王立道:“你盯着同一行字看了半炷香,再不说,纸都要替你喊冤。”
钱三抬头:“哪一行?”
李牧之把扇子往他桌边一敲:“你读你的题。”
钱三低头:“哦。”
赵怀安看了李牧之一眼,没有插话。
李牧之沉默片刻,把书合上。
“我在想,如果我考中了举人,然后呢。”
后院安静了一下。
钱三的笔停在半空。
赵怀安抬起头。
方惟也把手里的经义卷压住。
王立道:“然后继续考会试。”
李牧之看他:“我说的不是这个。”
王立道:“那你说清楚。”
李牧之把扇子放到桌上,手指压着扇骨。
“我是说,我父亲那边。”
他很少这样提李家。
平日里他提家里,不是说银子,就是说货行,再不就是嫌掌柜们算账太慢。
可今日这几个字说出来,竟比周夫子的怪题还重。
李牧之道:“他年纪大了。家里的生意,长远来说,总要有人管。”
钱三小声道:“你家那么多人。”
李牧之道:“人多和能扛事,是两回事。”
钱三不说话了。
王立点头:“这话对。”
李牧之看着他:“所以我才想不明白。我读书,考功名,最后到底是为了做官,还是为了让李家以后不被人欺负。”
王立道:“你有没有想过,考中功名之后,做什么用?”
李牧之扯了扯嘴角:“说实话?”
王立道:“你若想说假话,我也能听,但浪费时间。”
李牧之笑了一声,笑意很浅。
“我父亲那代人,被官员欺负,根子就在官面上没个站得住的人。”
他伸手拿起扇子,又放下。
“货走千里,银子进账,看着风光。可一道文书下来,船能扣,仓能封,人能被请去衙门喝茶。说是请,其实就是让你知道,商人再有钱,也只能站在门外等。”
赵怀安低声道:“所以你想考功名。”
“对。”
李牧之这次答得很快。
“我最初读书,不是为了什么青史留名,也不是为了朝堂直谏。我没王立你那个病。”
王立看他:“哪个病?”
李牧之道:“看见不平就想把桌子掀了的病。”
钱三很认真地补了一句:“立哥现在已经不常掀桌了。”
李牧之道:“那是因为他学会先看桌子是谁家的。”
王立道:“你们两个若觉得今日卷子太少,我可以加。”
钱三立刻闭嘴。
李牧之继续道:“我就是想给我父亲撑腰。以后再有人要拿李家开刀,至少得想一想,李家也有个举人,也许将来还有个进士。”
这话不高,却落得很实。
王立没有笑他。
他说:“这有什么问题?”
李牧之一怔。
王立道:“想护住家人,不丢人。你若说你读书只是为了天下苍生,我反倒要问你,李家的账本是不是把你脑子压坏了。”
赵怀安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李牧之瞪他:“你笑什么?”
赵怀安道:“我只是觉得,立哥安慰人越来越像人了。”
王立看过去。
赵怀安低头:“我继续写。”
李牧之沉默片刻,道:“没问题是没问题。可有时候想一想,在朝堂里做官,和回来管家里的生意,其实目标一样,都是让家里不被欺负。”
王立道:“嗯。”
“可做官和做生意,是两条路。”
李牧之抬眼。
“我不能两条都走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他像是终于把压在心里的东西搬到了桌上。不大,却碍眼。
方惟忽然道:“也未必不能。”
李牧之看他。
方惟道:“有功名者,不亲操贱业,这是规矩。但家中经营,可以有人代管。你不必亲自坐在柜台后头。”
李牧之摇头:“你没做过生意,不知道。真正要命的事,掌柜能办,账房能算,可方向得有人定。货往哪里走,银子压在哪里,得罪谁,避开谁,这些不是请个人就能了结。”
方惟不说话了。
他说得是书上的道理。
李牧之说的是门里的难处。
王立道:“举人之后,选吏职,还是继续考,那是那个时候再想的事。现在想,太早了。”
李牧之道:“我知道太早。”
他说得有点烦。
“但就是想了。”
王立看着他:“想了,就把它放着。”
李牧之皱眉:“放着?”
“对。”
王立把一张空纸推到他面前。
“你现在想出来的答案,是你现在这个身份、这个处境、这个见识下得出的判断。等你真中了举人,李家的处境会变,你父亲对你的安排会变,孙伯龄那边的压力也会变。”
他指了指那张空纸。
“到时候,你再把这个问题拿出来。那时的你,未必还会给出同一个答案。”
李牧之盯着纸:“你这句话,是在安慰我,还是在说实话?”
王立道:“两个都是。”
李牧之低笑:“你现在说话真会省事。”
王立道:“省事不代表不准。”
钱三听得很认真:“那是不是说,眼下先考中,后面才有资格烦别的?”
王立道:“你终于说了句很像人的话。”
钱三一喜:“我记下来。”
李牧之嫌弃道:“这有什么好记?”
钱三已经摸出小本子:“能让我听懂的大道理不多。”
赵怀安道:“钱三说得没错。不中举,后面的烦恼,其实轮不到我们。”
这话一出,几人都静了。
不中举,连烦恼的资格都没有。
这比周夫子骂人还狠。
李牧之把扇子重新拿起,却还是没有摇。
他看向王立:“那你呢?”
王立道:“我什么?”
李牧之道:“你从来没有动摇过?你要走科举这条路,一直走下去,从秀才到举人,到进士,再往上。你就没想过换一条轻松些的?”
王立没有立刻回答。
后院风穿过廊下,吹动倒计时纸的边角。
还有六个月。
这个数字已经不吓人,却开始压人。
王立道:“没有。”
李牧之皱眉:“为什么这么确定?”
王立把手里的卷子放下。
“因为我每次想到柳姨娘在那个院子里,就知道我不能停。”
赵怀安抬头。
钱三握笔的手也停住了。
王立继续道:“我想到王彦那几封信里的名字,想到那些查到一半就断掉的线,想到有人坐在京城高处,动动手指就能切掉李家的商路。”
李牧之的眼神沉了下去。
王立道:“我还想到北疆周定北说过的话。边军缺的不是会喊口号的书生,是有人能看懂账、看懂粮、看懂军械,还敢把问题说到能改的地方。”
他说得不快。
每一句都像落在纸上的黑字。
“这些事,秀才做不了。”
“举人也只能看见门槛。”
“我要走到足够高的地方,才能把该做的事做完。”
王立停了一下。
“这件事,我没有别的路。”
后院一时无人说话。
李牧之看着他,半晌道:“你这个人,为什么每次说这种话,我都觉得没法反驳。”
王立道:“因为是真的。”
李牧之点头:“真的就没法反驳,这倒是。”
他终于摇了摇扇子。
风很小,却像把堵住的一口气摇散了。
“行。我先把乡试考了。之后的事,之后再说。”
王立道:“这就对了。”
李牧之看他:“你这语气,像账房先生看见少东家终于不败家。”
王立道:“你若继续发呆,败的是你自己的前程。”
李牧之道:“行行行,债主又来了。”
钱三小声道:“立哥当债主,利钱应该很高。”
王立看他:“你今日怪题第二段还没补。”
钱三低头写字:“学生忽然很爱读书。”
赵怀安等李牧之重新翻开书,才轻声对王立道:“你刚才那段话,是你到现在说过的,最让我听了想拼命读书的话。”
王立道:“有这种效果就好,你继续看书。”
赵怀安一怔:“就这样?”
王立道:“不然我还要给你写篇序?”
李牧之道:“让他写,题目就叫《论王院首如何一句话逼死同窗》。”
钱三道:“这个题我可能会写。”
方惟终于抬头:“你先把赈粥题写明白。”
钱三叹气,继续低头。
赵怀安也低下头。
他写到一半,照王立教的法子,先把结论落在草稿上。
这一次,笔没有停太久。
钱三把刚才的话大半都听进去了。
他没有插嘴,只在小本子上写了一行字。
立哥说,他没有别的路。我也是,只是我的路,和他的路,走的是不同的地方。
他合上本子,把今日的经义练笔重新铺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