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过后,冬意就藏在晨雾里。
松山书院前院的石砖凉得早,钱三跑完第三圈,蹲在井边洗脸,冷水一扑,整个人都清醒了半截。
李牧之慢悠悠走过来,扇子已经不怎么摇了。
天气冷,摇扇子显得有病。
钱三抹了一把脸,道:“今日夫子还出怪题吗?”
李牧之道: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钱三道:“我想先怕一会儿。”
赵怀安从旁边经过,忍不住道:“你现在连怕都安排得很有章法。”
钱三认真点头:“立哥说了,凡事先有章法。”
李牧之看向王立:“你听听,你教出来的。”
王立正在擦手,头也不抬:“至少他没把害怕写进卷子里。”
钱三想了想:“那倒也是。”
后院石桌旁,几人坐定。
周夫子今日出的题不算怪,却不好写。
题是从《孟子》里截出来的,问的是民生与义理。
方惟看了一眼,先皱眉。
赵怀安低头写草稿。
李牧之把题读完,手指在桌面轻敲。
钱三没有动笔。
他照旧读了一遍,又读第二遍,第三遍时,他把题中几个字圈了出来。
王立看见了,却没说话。
一个时辰后,几人交卷。
王立照旧先看赵怀安的,再看李牧之的,最后看钱三的。
钱三把卷子递过去时,手背上还有墨点。
王立接过来,低头看。
第一段很平。
破题不奇,承题也不亮。
李牧之瞥了一眼王立的脸色,道:“完了。”
钱三立刻抬头:“什么完了?”
李牧之道:“他看你卷子不骂,往往问题更大。”
钱三脸色一白。
王立没有理他们,继续往下看。
第二段,钱三没有绕。
他没有引太多典,也没有强行拔高。
他只顺着那句经义往下讲,讲百姓如何受生计所迫,讲读书人若只在纸上谈义,便容易忘了饭从何来。
第三段,他收得很稳。
义不是空话,民不是数字。
士人若要讲义,先要懂民为何困。
王立的笔停住了。
这一次,他沉默得比往日更久。
钱三坐不住了。
“立哥。”
王立没抬头。
钱三咽了一下:“是写得很差吗?”
王立把卷子合上,看着他。
“不是。”
钱三更紧张:“那是差到不能说?”
李牧之道:“你倒也不必替自己把坑挖深。”
王立把卷子放在桌上。
“是写对了。”
石桌旁静了一下。
钱三怔住:“写对了?”
王立道:“对。”
钱三看向赵怀安,又看向李牧之,像在怀疑自己听岔了。
赵怀安放下笔,眼里带笑。
李牧之挑眉道:“恭喜,你今日没有给题送终,反倒把题送到地方了。”
钱三还是不敢信。
王立重新拿起卷子:“你这篇没有花样,也没有好看的句子,但题心抓住了。你知道它要问什么,也把你知道的说清楚了。”
钱三低声道:“我就是觉得,这句经义该是这个意思。”
王立道:“那就对了。”
方惟把卷子接过去看了一遍,少见地点头。
“确实对。”
钱三这才有些发愣。
一个人被骂久了,忽然听见一句对,反而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。
王立拿着那篇文章起身。
李牧之问:“去哪?”
王立道:“给夫子看。”
钱三猛地站起:“别。”
王立看他。
钱三道:“万一夫子看完,觉得你看错了呢?”
李牧之笑了一声:“你对自己很有数。”
钱三苦着脸:“我就是太有数了。”
王立道:“周夫子若觉得我看错,他会先骂我,再骂你。你不用急。”
钱三道:“听起来也没好多少。”
王立拿着卷子去了山长院。
周夫子正坐在窗下,看一篇经义,眉头紧锁。
王立刚进门,周夫子便道:“又是谁把仁政写成了县衙告示?”
王立道:“不是。”
周夫子抬眼:“那就是李牧之又想拿商路讲圣贤?”
王立道:“也不是。”
周夫子放下卷子:“你们今日倒是给老夫一点新鲜东西。”
王立把钱三的卷子递过去。
“夫子,你看看这篇。”
周夫子接过,先是不在意。
看了几行,他的眼神停住。
再往下,他把那篇从头翻回,又看了一遍。
屋里很静,只有窗外风声。
片刻后,周夫子问:“谁写的?”
王立道:“钱三。”
周夫子抬起头,看了王立一眼。
“他什么时候开窍的?”
王立道:“这几天。”
周夫子又看了一遍,哼了一声。
“把他叫来。”
钱三来得很快。
也可能是被李牧之推来的。
他站在书房门口,先行礼,行完礼手就不知道该往哪放。
周夫子看他一眼。
“你是来挨打的?”
钱三忙道:“学生不是。”
周夫子道:“那站得像个等板子的做什么?”
钱三把手往身侧一贴,更僵了。
王立在旁边道:“放松些。”
钱三低声道:“我放松不下来。”
周夫子把那篇文章推到他面前。
“这篇,是你自己想出来的,还是有人教你这么写的?”
钱三立刻道:“自己想的。”
他说完又怕不够清楚,补了一句:“立哥没教我这题。赵哥也没教,李牧之更是没影的事。”
周夫子盯着他:“那你怎么想的?”
钱三低头看着卷子。
“学生就是读了三遍。”
“第一遍觉得是讲义,第二遍觉得不止是讲义,第三遍……想到家里。”
周夫子没打断。
钱三继续道:“我爹娘供我读书时,常说读书人要明理。可家里粮不够的时候,理也是要吃饭的人去明的。若一个人连活下去都难,还要他照着书上最好的样子做,学生觉得,这话不算错,却不够全。”
他声音渐慢。
“所以学生就写,士人讲义,不能忘了民困。忘了民困,义就容易变成压人的话。”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王立看了钱三一眼,心里有些异样。这话,钱三以前写不出,不是学识不够,是胆气不够,不敢信自己的想法。
周夫子看着他,半晌才道:“你的理解,是对的。”
钱三愣住。
他眨了一下眼,像是没听清。
“夫子是说……我写对了?”
周夫子道:“对了。”
钱三的嘴唇动了动。
周夫子又道:“比那些绕来绕去,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读过几本书的文章,对得多。”
钱三眼睛一点点亮起来,又努力压下去,怕自己看错了。
“谢……谢夫子。”
周夫子冷哼:“别谢太早。你只是这一篇写对了,不是以后篇篇都对。回去继续读题,继续写。敢飘,老夫把你骂回地里去。”
钱三立刻道:“学生不飘。”
王立道:“他也飘不高。”
钱三看向王立。
周夫-子道:“滚回去。”
钱三行礼退出。
出了山长院,他没有立刻走。
他站在廊下,看着自己手上的墨点。
王立从后面出来。
钱三一把拉住他袖子。
“立哥。”
王立低头看袖子。
钱三赶紧松开:“我今日是真的写对了吗?”
王立道:“真的。”
钱三道:“不是你和夫子安慰我?”
王立看着他:“我什么时候安慰人了,你见过吗?”
钱三认真想了想。
想完,他放心了。
“那是真的。”
王立道:“你这判断很伤人。”
钱三嘿嘿笑了一声,笑到一半又收住,像怕把这点好运笑没了。
那天下午,钱三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背书。
他把箱子打开,把从备考开始到现在的经义练笔全拿了出来。
一叠一叠,摆满半张桌。
有些卷子被周夫子用朱笔骂得惨不忍睹。
有些卷子上,王立写了整页批语。
还有几张,是他自己改过三遍仍旧不通的旧稿。
赵怀安进来时,钱三正翻到最早那一叠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
钱三道:“看我以前有多不会写。”
赵怀安坐下:“看出来了吗?”
钱三点头:“看出来了。”
他把今日那篇放在最后。
“赵哥,我感觉以前那些,和这一篇,不是一个人写的。”
赵怀安拿起今日那篇,看了一会儿。
“是同一个人。”
钱三抬头。
赵怀安道:“只是这一篇,你把自己的脑子用上了。以前你总想学别人怎么想,现在,你是在用你自己的法子想。”
钱三听了很久。
然后他摸出小本子,把这句话写下。
写完,他合上小本子,放回怀里。
随后把今日的新题翻出来,铺平纸,蘸墨。
赵怀安问:“不歇一会儿?”
钱三摇头:“难得知道自己能写对,得趁热再写一篇。不然明日又忘了怎么对。”
赵怀安笑了笑,没有劝。
傍晚时,李牧之听说这事,专门来看钱三的新稿。
看完第一段,他道:“你今日还真有点东西。”
钱三警惕地看他:“你别夸我,我怕后面有坑。”
李牧之道:“我夸人很贵,你别不识货。”
方惟从旁边经过,道:“钱三这篇胜在不装。”
李牧之看他:“你是不是在说我装?”
方惟道:“我没点名。”
李牧之道:“那就是了。”
王立坐在石桌边,听他们吵了几句,没有打断。
钱三低头写文章,笔慢,却稳。
这比吵架好看。
第二日清晨,晨跑后,众人散去。
王立留在廊下整理答疑题目。
周夫子从山长院出来,手里拎着旧茶壶。
他看了前院一眼,道:“钱三那个孩子,乡试若发挥正常,不是没有机会。”
王立手里的纸停住。
这句话从周夫子嘴里出来,分量不轻。
王立道:“他天赋普通,但执行力强。这两年没有一天缺席过石桌课堂。”
周夫子道:“执行力也是一种才能。”
王立点头:“学生知道,所以留他。”
周夫子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留他,他也留下了你。”
王立抬眼。
周夫子道:“你的文章,比刚来书院时有分寸得多,少了几分戾气。他是原因之一,你知道吗?”
王立没有立刻说话。
周夫子继续道:“赵怀安让你学会收敛锋芒,李牧之让你看见利害权衡,方惟让你承认旁人也能走出新路。至于钱三,他让你知道,有些人,你无需时刻鞭策,只需不弃。”
王立低头,看着手里的答疑纸。
纸上写着几道外院学子的问题。
字迹有些乱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钱三第一次坐在石桌旁时,背书背得脸发白。
想起钱三每次被骂,第二日还是准时出现。
想起钱三总问最直白的问题,把所有人不愿问、不好意思问的话问出来。
王立心想,自己一直以为是在带钱三往前走。
原来钱三那股笨拙的坚持,也在把他从一个只知对错道理的人,慢慢拖成一个愿意等人的人。
周夫子道:“你总觉得是你在带他们,却没想过,他们也在琢磨你,影响你。这便是你还未通透的地方,看不见身边人对你的回响。”
王立把这句话放在心里,过了很久才道:“学生……想岔了。”
周夫子哼了一声。
“所以说,书还没读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