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一到,松山书院后院的石桌冷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。
钱三坐下时缩了一下手,又立刻把书摊开。
李牧之看见了,道:“你若怕冷,可以把书背熟些,脑子热了,手大约也热。”
钱三认真道:“我试过,脑-子热,手还是冷。”
赵怀安正在磨墨,听见这话,手上停了一下。
方惟把一叠卷子放到桌上:“今日从哪科开始?”
王立把一张纸压在石桌中间。
纸上写着四行字。
三日一模拟。
全科同考。
按乡试分档批改。
无鼓励,只修正。
钱三看完,脸慢慢皱起来:“立哥,这最后一句,能不能商量?”
王立道:“不能。”
李牧之看着那张纸,扇子没带,只能用手指敲桌面:“这意思是,以后连句人话都没有了?”
王立道:“错了就改,对了就继续,这就是人话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对人话的理解,一直很有王立的味道。”
赵怀安低声道:“那每周还有问疑吗?”
王立点头:“每周抽一个下午,不做题,只说疑问。平日里积下来的,一次清掉。”
钱三松了口气:“还好,还能说话。”
王立看他:“问疑不是闲聊。”
钱三道:“我知道,我尽量不问太蠢的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这话本身就很难。”
王立把第一套卷子分下去。
“从今日起,到乡试前,只有一个规矩。”
几人抬头。
王立道:“考场上怎么写,这里就怎么写。这里拖,考场就拖。这里乱,考场就乱。不要指望到了那天,天上忽然掉一篇好文章到你笔下。”
钱三小声道:“那若真掉呢?”
王立看着他。
钱三立刻低头:“学生自己写。”
第一次全科模拟,从晨跑后开始。
经义、策论、诗赋、杂文,一样不少。
午饭只是匆匆吃了半碗热粥,几人便又回到石桌旁。
冬日天短,未到申时,廊下已经暗了些。
钱三的策论写到一半,停住了。
他盯着草稿纸,笔悬在半空,很久没有落下。
李牧之抬头看了一眼,想说什么,又忍住了。
赵怀安也看见了,只是把自己的结论先写在草稿上,继续往下接。
王立坐在旁边,不催。
等钱三终于重新落笔时,时间已经不够。
最后一段收得急,像被人追着赶进门。
交卷后,王立先批赵怀安。
“稳。”
赵怀安点头。
王立又道:“第三篇后半段有些平,但没有塌。你现在要做的,不是拔高上限,是守住下限。每一场,不管感觉好坏,先把你会的做好。”
赵怀安道:“好。”
一个字,落得很实。
接着是李牧之的卷子。
经义不差,策论清楚,限韵诗规矩严整,却没什么灵气。
王立看完,道:“诗这项,你不必再硬求惊艳。”
李牧之挑眉:“终于承认我没救了?”
王立道:“是不必救错地方。你把格律和立意守住,不拖后腿。精力放到经义和策论上,更划算。”
李牧之看了他一眼:“这是你教我的。”
王立皱眉:“我说过?”
“你说过,不出差错也是合理目标,要把力气用在能得分的地方。”
王立沉默片刻:“你倒记得清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骂人的话太多,偶尔有用的,当然得挑出来。”
钱三没笑。
他知道要轮到自己了。
王立拿起他的策论,看完后把卷子翻回来。
“结尾散了。”
钱三低头:“时间不够。”
王立问:“停笔那会儿,你在想什么?”
钱三道:“想主干。”
王立道:“动笔之后再找主干,就是第二次找。以后先在草稿上定住,宁可前面多花半刻,也不要写到一半才停。”
钱三立刻去摸小本子。
李牧之道:“这句又要记?”
钱三道:“这句救命。”
第二次模拟,钱三开卷后没有急着写。
他先在草稿纸上写了三行。
题要问什么。
我从哪里进。
最后落到哪里。
写完,他才动正文。
这一次,他没有中途停笔。
文章仍不漂亮,却完整。
王立批完,只写了四个字。
主干已定。
钱三看着那四个字,咧嘴笑了一下,又赶紧把嘴合上。
李牧之看他:“你这笑收得很快。”
钱三道:“怕飘。”
方惟的做法又不同。
他每次交卷前,先自己批一遍。
红圈、旁注、删改,写得比王立还密。
王立看完他的自批,再落自己的批语。
两人批完,便对照。
方惟指着一处道:“我认为此处可以留。”
王立道:“可以留,但留了之后,后文的力道会散。”
方惟道:“若删,转得太硬。”
王立拿笔在中间添了一句。
“这样。”
方惟看了半晌:“可。”
李牧之在旁边听得头疼:“你们俩批卷,像两个掌柜在算一笔赔不了也赚不多的账。”
方惟道:“文章本就要算。”
李牧之道:“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,很伤读书人的风雅。”
王立道:“乡试不看你风雅,看你中不中。”
李牧之闭嘴。
腊月中旬,周夫子终于出了一道题。
题纸发下来时,他没有骂人,也没有提醒。
钱三看完题,脸色当场变了。
赵怀安眉头锁住。
李牧之盯着题纸,手指敲了一下,又停住。
方惟看了半盏茶,才拿起笔。
周夫子坐在堂前,慢悠悠喝茶。
王立看着题。
这是一道截搭题。
两处经文硬接在一起,表面讲礼,里头牵着义利。
再往深处,是士人遇变局时该如何守正。
王立没有动笔。
他心想,真正的考点,就是不能被它表面那层话骗走。
他把题拆开,又合上。
草稿纸上写了七八条,划掉五条。
钱三偷偷看了一眼,心里直发毛。
立哥都划这么多,这题不是一般地狠。
过了平日两倍的时间,王立才落笔。
第一段稳住经义。
第二段拆出礼法之用。
第三段转到变局。
第四段收回士人守正,不困于迂。
两个时辰后,他交卷。
周夫子接过,一开始只是随意翻。
翻到第二页,他的茶没喝下去。
看完后,他把卷子放在案上。
“王立。”
王立起身:“学生在。”
周夫子道:“方向找到了。”
堂中几人同时抬头。
周夫子又道:“进去之后,多走了半步。”
王立问:“哪里?”
周夫子拿笔点在第三段末尾。
“这里。你想把话说圆,结果多解释了一层。出题人问的是守正,不是让你替所有变通开脱。”
王立看着那处,片刻后点头:“是,学生去掉。”
他当场改。
删去那半段,前后反而清楚了。
周夫子再看一遍,哼了一声。
“去掉之后,这篇,是你到如今写过的难题里,最好的一篇。”
钱三眼睛亮了。
李牧之看着王立,低声道:“债主也有被夫子夸的一天。”
赵怀安笑了一下。
方惟则看着那篇卷子,眼中有光。
课后,钱三磨蹭到王立旁边。
“立哥。”
王立收卷:“说。”
“你那篇,能不能给我看看?”
王立看他:“看了有用?”
钱三道:“我想看你怎么找主干。”
王立把卷子和草稿纸一起递给他。
钱三如获至宝,捧着看了很久。
他先看正文,又看草稿。
草稿上乱,划去的地方很多,可每一道划痕都像走错路后留下的脚印。
过了许久,钱三抬头。
“立哥,你找主干的法子,和我不一样。”
王立道:“哪里不一样?”
钱三道:“我先找熟悉的。你先找最不清楚的。”
王立看着他:“你发现了。”
钱三点头:“你先攻最难的地方。”
王立道:“因为那里才是出题人真正想考的地方。找到它,文章才有魂。”
钱三立刻低头写。
李牧之凑过去:“又记?”
钱三道:“这个真得记。”
写完,他忽然抬头:“立哥,你有没有觉得,你偶尔其实很会教人?”
王立道:“偶尔。”
钱三想了想:“好,这个回答,不意外。”
年关越近,书院越静。
外头街上有卖年货的吆喝声,松山书院后院却照旧练题。
王立定的规矩很清楚。
病可休。
年节不算病。
钱三听完,只问了一句:“吃坏肚子算吗?”
王立道:“你若故意吃坏,我让李牧之给你买药,药钱记账。”
李牧之道:“凭什么是我?”
王立道:“你有钱。”
李牧之冷笑:“真是朴素的道理。”
除夕那日,风停了。
石桌上没有摆模拟卷。
钱三进来时愣住:“今日不考?”
王立递出几张纸。
“每人写一句话,总结今年备考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终于良心发现?”
王立道:“写完念。”
李牧之道:“良心发现得不多。”
几人各自落笔。
赵怀安写得最快。
他念道:“知道了如何在难的地方站稳。”
钱三点头:“赵哥这个好。”
李牧之展开纸:“知道了边界在哪里,在边界内做到最好。”
王立看他一眼。
李牧之道:“别看,这是正经话。”
钱三清了清嗓子,念得很认真:“第一次觉得,我用的是自己的脑子。”
赵怀安低头笑了笑。
方惟最后念:“选了一条有风险的路,正在走稳它。”
几人看向王立。
王立把纸拿起。
上面只有一句。
“知道的多了,还不够的也多了,继续。”
钱三等了一会儿:“没了?”
王立道:“没了。”
李牧之道:“这很像你,连过年都不肯说句吉利的。”
王立把纸收起:“明年乡试中了,再说吉利话。”
后院安静了一下。
远处有爆竹声响起,很轻,被冬夜吞掉大半。
赵怀安把自己的纸折好,收进书里。
钱三把那句话又看了一遍,放进怀中小本子。
李牧之站起身,拍了拍袖子:“行,明年见真章。”
方惟拿起卷袋:“明日照旧?”
王立道:“照旧。”
钱三苦着脸:“大年初一也照旧?”
王立看向他:“你若觉得考官会因为你过年歇了就少出一题,可以歇。”
钱三立刻道:“学生明日准时到。”
几人各自散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