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七,雪没有下成,只落了一夜冷雨。
松山书院前院的石阶湿得发暗。
晨跑停了半日,钱三抱着书坐在廊下,嘴里背到一半,忽然打了个喷嚏。
李牧之离他远了些:“你若病了,别说是我坐近传给你的。”
钱三揉揉鼻子:“我还没病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这话听着像是在路上。”
赵怀安把一卷纸收好,道:“今日本就冷,少说两句。”
钱三道:“少说话能暖和?”
方惟头也不抬:“至少不费气。”
王立正在看昨日的经义卷,笔刚落下一处批语,阿福从前院匆匆进来。
“少爷。”
王立抬头。
阿福身上带着雨水,声音压得低:“谢家来人了。”
后院几人的话都停了。
王立放下笔:“人呢?”
“在门房,说只送一封信。”
阿福把信递来。
信封素白,没有花纹,只在角上压了一点水痕。
王立接过,拆开。
信很短。
祖父昨夜去了。走得很安静。
最后一晚,他让人把四册批注摆在床头,说这样心里踏实。
若你得空,不必入内,只知会一声便好。
谢云禾。
王立看完,手指压在信纸上,许久没有动。
钱三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李牧之收起那点平日里的玩笑,问:“谢老先生?”
王立把信折好:“昨夜辞世。”
赵怀安低下眼。
方惟手里的笔停在纸面,没有继续写。
王立起身:“阿福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买一份素品,不要花哨,要干净。”
阿福点头:“小的这就去。”
李牧之道:“要不要我让人备车?”
王立摇头:“不用。路不远。”
钱三小声道:“立哥,我跟你去?”
王立看他一眼:“你去了站门口哭?”
钱三噎住:“我也未必哭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这话没有一点把握。”
王立把桌上的卷子收好:“你们照旧写。今日的模拟不改。”
钱三愣了一下:“今日还写?”
王立道:“谢老先生若在,大约会问你,难道人死了,题目就会自己会写?”
钱三低头:“那我写。”
赵怀安轻声道:“你去吧,这里我看着。”
王立点头,拿着信出了书院。
雨后街上行人不多。
年节还没散,几处门前仍挂着红纸,被雨浸过,颜色暗下来。
阿福提着素品跟在后头,走得很稳。
谢家门前挂了白。
门房见了王立,低声行礼。
王立没有往里走,只把素品交过去:“请转给谢姑娘。”
门房刚要应声,门内有人出来。
谢云禾穿着素服,发间没有簪饰。
她走得不快,见到王立,停在门槛里侧。
王立站在阶下。
两人隔着一道门槛。
王立道:“节哀。”
谢云禾点头:“谢谢你来。”
这句话很轻,但说得稳。
门口安静了一会儿。
谢云禾看着阶下积水,道:“他最后几天,还在说你那次来的事。”
王立道:“哪件?”
谢云禾道:“你问夫子,什么叫守正而不困于迂。”
王立没有说话。
谢云禾继续道:“祖父说,他做了一辈子学问,就是为了有一日能回答这样的问题。不是给朝堂听,也不是给后人看,是给真正会问的人。”
王立低声道:“他回答得比我问得好。”
谢云禾抬眼看他。
她眼底还有哭过的痕迹,脸上却没有乱。
“他让我告诉你,那四册批注,是留给后来人用的。你要好好用。”
王立道:“会的。”
谢云禾顿了顿,又道:“还有一句话。”
王立看她。
谢云禾道:“祖父说,你比周常礼年轻时更烦人。”
王立停住。
谢云禾接着道:“但烦人的方式,比周常礼更有章法。”
王立沉默片刻:“这是夸我,还是损我?”
谢云禾道:“我问他了。”
王立道:“老先生怎么说?”
谢云禾道:“都是。”
王立看着她:“老先生,幽默。”
谢云禾嘴角动了一下,又压回去了。
门内有人轻声唤了一句:“姑娘。”
谢云禾没有回头,只道:“稍等。”
王立问:“你祖父留下的着述,谢家可有打算?”
谢云禾道:“祖父生前说过,能整理便整理出来。只是旧稿太多,我一个人会很慢。”
王立道:“赵怀安整理笔记是好手。等你过了服丧期,若需要,可以让他来帮你。”
谢云禾怔了一下:“这话,赵怀安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谢云禾看着他:“那你怎么这么确定他会答应?”
王立道:“因为这件事有意义。他会愿意。”
谢云禾没有立刻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点头:“好,到时候再说。”
王立退后一步:“我不扰你。”
谢云禾低声道:“王立。”
王立停下。
谢云禾看着他,道:“你乡试,一定会过。”
王立问:“这是安慰,还是判断?”
谢云禾道:“判断。”
王立看着她。
谢云禾说:“我见过你备考这两年。我知道你怎么读书,怎么改文章,怎么把一群人一起往前推。这不是吉利话,是我的判断。”
王立道:“谢谢。”
谢云禾轻声道:“你今天接受道谢了。”
王立道:“今天的情况,不一样。”
谢云禾没有再说。
她低下头,手里还捏着那封自己写出的短信,转身入门。
门慢慢合上。
王立站在阶下片刻,才转身离开。
回到书院时,后院还在写卷。
钱三看见他,立刻坐直:“立哥,我没偷懒。”
王立道:“我没问。”
钱三松了一口气。
李牧之看了他一眼:“谢姑娘还好?”
王立道:“不好,但站得住。”
赵怀安听懂了这句话,手里的笔停了一下,又继续写。
王立进了自己房中,从书箱最底取出那四册批注。
他以前看这几册,是找线索,是找可用之处。
哪一页涉及科举,哪一页能连到孙伯龄,哪一句能补足制度暗门,他都记得清楚。
今日不同。
他从第一页看起。
字迹有早有晚,早年的锋利些,晚年的收得稳。旁批有时只写一个“疑”,有时一段写满半页。某些地方还有改过的痕迹,旧墨淡,新墨重。
王立翻得很慢。
翻到第三册后半,他停住。
那里有几行旧记,写的是当年某次科场复核之议,原本只是为了防止考官偏私,后来却被人借口扩大。
再往下,便是“联席复核”四字。
孙伯龄的影子,就在这些字后面。
王立盯着那几行看了很久。
他心里对谢澜道了一声谢。
不是场面话。
也不是说给谁听。
谢澜未必是有意把这块拼图交到他手上。
他只是用一生去守着学问,守着记录,守着那些不肯轻易放过的疑处。
到最后,自然会留下些东西,让后来人能接住。
王立心想,这不是什么天命。
只是有人,把该做的事做完了。
他合上书册,把它重新放进木匣。
这一次,没有压在箱底。
他把木匣放在书案右侧。
伸手就能够到。
午后,周夫子知道了消息。
没人看见他如何反应。
只知道山长院的门关了很久。
王立沏了一盏热茶,送进去。
周夫子坐在窗下,面前没有卷子,也没有书。那只旧茶壶摆在一旁,茶水已经凉透。
王立把热茶放下。
周夫子没说话。
王立也没说话。
他退出去,把门带上。
钱三在廊下探头:“夫子没骂你?”
王立道:“没有。”
钱三小声道:“那可比骂人还吓人。”
李牧之难得没有反驳,只是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傍晚,山长院的门开了。
周夫子拎着旧茶壶走出来,先到廊下倒掉冷茶,又慢慢走到石桌旁。
几人立刻坐正。
周夫子扫了一眼桌上的卷子,拿起赵怀安的策论,看了两页。
“第二段结构松了。”
赵怀安起身:“学生改。”
周夫子把卷子丢回去:“今晚改完。”
说完,他又看向钱三。
钱三立刻把自己的卷子往前推:“夫子,学生这一篇题心应当没偏。”
周夫子翻了两眼:“没偏,但笨。”
钱三松了口气:“没偏就好。”
周夫子冷笑:“你现在要求倒不高。”
钱三道:“先不死,再求活得好。”
李牧之道:“这话有些耳熟。”
王立道:“像我教的。”
周夫子看了王立一眼:“你少得意。你今日经义第三段,转得太急。改。”
王立拱手:“是。”
周夫子没再停留,背着手走了。
他的背影和平日一样。
只是那只旧茶壶,今日没有再响。
夜里,赵怀安没有立刻睡。
他把油灯拨亮,取出自己那本记事文。
他写谢澜辞世。
写谢家门前的白,写四册批注摆在床头,写一个学问人最后说心里踏实了。
写到这里,他停笔很久。
他想起自己父亲每日天不亮就推豆腐车出门。
那辆车的轮子有一处旧响,冬日里格外清楚。
父亲不懂经义,也不会批注。
可父亲把他送到书院时,也曾说过一句:“你只管读,家里能撑。”
赵怀安低头看着纸。
他想起那册批注,那封信,还有父亲那句话。
能让后来人继续往前走的东西,原来不止在书里。
他合上记事文,重新铺开今日的经义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