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下旬,松山书院的日子更紧。
石桌旁的卷子一日比一日厚,众人的话一日比一日少。
钱三以前写不出来会喊,如今写不出来先咬笔杆。
李牧之嫌他脏,已经嫌到懒得开口,只把自己的笔挪远。
王立坐在石桌边,正给赵怀安改一篇经义文。
阿福从前堂跑来,手里提着一个小食盒。
“王公子,王府二少爷派人送了东西来。”
钱三立刻抬头。
“吃的?”
李牧之看他一眼:“你听见王府二少爷四个字,只记住了食盒?”
钱三道:“我这是抓重点。”
王立没有接话,目光落在食盒上。
盒子不大,漆面新,外头贴着庆宁府老点心铺的红签。
送礼不贵重,却不失礼。
王恪这次没有空着手来,也没有直接闯到后院。
这比上次进步。
王立道:“收下,放前堂。”
阿福愣了一下:“二少爷的人还在前堂,说二少爷也来了。”
王立提笔,在赵怀安那篇文章第二段旁写下四个字。
“立意偏平。”
赵怀安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。
李牧之手里的扇子停住:“你不去?”
王立把笔搁下:“急什么。他若只是送东西,东西到就行。他若是来见我,会等。”
钱三低声道:“立哥,你这像在考他。”
王立道:“他上次考过我,这次换他站一会儿,不算欺负。”
李牧之笑了一声:“你这人记仇记得很有规矩。”
王立等了一盏茶的工夫,才起身往前堂去。
前堂廊下,王恪站得很直。
他今日穿了青色直裰,身边只跟了一个小厮。
见王立出来,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先扫后院,也没有把目光落在旁人身上。
他只看王立。
“四弟。”
王立拱手:“二哥。”
王恪看了一眼前堂案上的食盒:“路过点心铺,想着你在书院备考清苦,便带了一盒。”
王立道:“多谢二哥。”
王恪停了停。
这句谢,王立说得平稳,没有阴阳怪气。王恪反倒像提前备好的几句话没处落了。
他沉默片刻,才道:“我今日来,不只是送东西。”
王立道:“二哥请说。”
王恪袖中的手动了一下,随后取出一本小册。
“我乡试准备得有些卡壳,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王立眼神没有变。
王恪这句话,说得很慢。
嫡子向庶弟请教,不是寻常事。
尤其这个嫡子,还是王恪。
王立心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。
不急着羞辱人。
能让王恪低头的,不是情分,是题目真把他卡住了。
王恪翻开小册,道:“策论里有一种题,条件给得很多。限民力,限仓储,限州县权限,还限不得扰动商路。每一条都要顾到。我每次写到一半,便发现顾了这一头,另一头就散了。”
王立问:“题目原文呢?”
王恪把小册递来。
王立接过,看了一遍。
题确实不轻。说的是灾后复仓,州县不得加派,商路不得阻滞,府库又要在三月内补足常平。
这种题看似问仓储,实则同时考吏治、财计、民生和调度。
写不好,就是四面漏风。
王立把小册合上:“你写之前,有没有先把所有限制条件列出来?”
王恪道:“没有。”
“有没有按轻重排过?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那你散得不冤。”
王恪眉头一皱。
这话不好听,但他忍住了。
王立道:“限制多的题,不是让你每一条都平着写。你先找主干,再让旁支围着主干长。”
王恪看着他:“什么叫主干?”
王立走到前堂案边,取纸提笔。
“比如这道题。灾后复仓,是表面题目。州县不得加派,是底线。府库三月补足,是目标。商路不得阻滞,是约束。若你把四条并排写,文章必散。”
王恪走近半步。
王立在纸上写下四行。
底线。
目标。
约束。
执行。
“主干就是不能绕开的那一条。绕开它,文章就站不住。”
王恪盯着纸:“这道题的主干,是府库补足?”
王立摇头:“不是。”
王恪皱眉:“难道是州县不得加派?”
“也不是。”
王恪脸色沉了些:“那是什么?”
王立把笔尖点在纸面上。
“民力。”
王恪一怔。
王立道:“灾后复仓,若不看民力,府库补足就是逼粮。若只看民力,不看府库,复仓就是空话。你先以民力为主干,说明为什么不能加派;再写府库如何调度;最后写商路为何不能阻。这样四条都在,却不是四条乱跑。”
王恪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把这几句在心里过了一遍,脸上的急躁慢慢压下去。
“所以,限制不是负担,是次序。”
王立看他一眼:“这句话可以记。”
王恪真就低头记了。
笔尖落在册子上,声音很轻。
前堂外有学生经过,见到这一幕,脚步都慢了些。
王府二少爷站在案边,记王立说的话。
这事若传回王府,赵管事今晚怕是睡不稳。
王恪写完,又问:“若几条都像主干呢?”
王立道:“那就看题眼。题目最想解决哪一个矛盾,哪一个就是主干。找错主干,后面写得再漂亮,也只是绕远。”
王恪点头。
他又问了两处。
这一次,王立没有藏私,也没有故意卖弄。
能讲清的,他都讲清。
不能替王恪下判断的,他只点到为止。
王恪听得很认真。
半个时辰后,他合上小册。
“这个方法,你在哪里学的?”
王立道:“自己想的。”
王恪抬眼看他。
王立神色平静。
王恪沉默了片刻:“你在书院里教那些人,也是这么教的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难怪他们进步快。”
这话出口,两人都静了一下。
王恪像是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说。他很快别开视线,重新收好小册。
“我下次再遇到这种题,试一试。”
王立道:“试完如果还是散,是因为主干没找对,不是方法的问题。”
王恪看他:“你倒是一句也不肯让。”
王立道:“让了你,题不会让你。”
王恪看了他片刻,竟低笑了一声。
“这话倒实在。”
他转身欲走,走到廊下又停住。
王立没有催。
王恪背对着他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:“你上次说,我可以去石桌坐坐。”
王立道:“是。”
王恪道:“我考虑了一下,暂时不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等我自己想通了这个方法,再来。”
王立道:“好。什么时候想通,什么时候来。”
王恪点了点头,带着小厮离开。
王立站在前堂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门外。
李牧之从廊柱后转出来。
“他来问你策论?”
王立道:“是。”
李牧之看着山门:“你怎么不多留他说几句话?说不定能问出郑浩,问出听雨楼,问出他到底在跟谁绕。”
王立转身往后院走。
“他今日来问策论,我就说策论。”
李牧之跟上:“你还挺守规矩。”
王立道:“不是守规矩,是用正确的方式做事。”
李牧之挑眉:“你以前可不是这种人。”
王立道:“以前我也没到乡试前一年。”
李牧之笑了一下:“这理由很硬。”
王立道:“况且,愿意开口问学问的人,今日不适合审。”
李牧之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。
下午,王立把王恪问的那道题也练了一遍。
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讲透,落笔后却发现第三段有一处衔接不够稳。
民力与商路之间,他写得太快,少了一句过桥的话。
这毛病不大,但在乡试卷上会让阅卷官顿一下。
王立把那一句删了,重新写。
“商路不阻,则粮可通;粮可通,则州县不必以急征伤民。”
补上后,整篇文章顺了。
他盯着那一行看了片刻,把练笔收进书箱。
教人时照见自己的漏洞,不算丢人。
看见了还装没看见,那才真丢人。
傍晚,周夫子路过后院,见王立还在改稿,停了脚。
“改什么?”
王立道:“今日写的一篇练笔。”
周夫子扫了一眼:“这题不是你给王恪讲过的那道?”
王立抬头:“夫子知道?”
周夫子冷笑:“书院里来了个王府二少爷,站在前堂记你说话。你当老夫耳朵是摆设?”
钱三在旁边缩了缩脖子。
周夫子没理他,只看王立:“教了别人,发现自己也没做到?”
王立道:“是。”
周夫子道:“教学相长,是好事。”
王立刚要拱手。
周夫子又道:“但下次先把自己做到,再去教人。免得学生回头发现先生也漏了,怀疑你满嘴都是架子。”
李牧之在旁边低声道:“这句骂得很准。”
王立看他:“你可以大声些,让夫子一起骂。”
李牧之立刻闭嘴。
王立把那页改完,合上。
“学生记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