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末,庆宁府有一场小诗会。
说是小,来的人却不少。各书院秀才以上,凡愿意下场的,都可报名。
题当场出,韵当场限,一炷香内写成,交由几位年长名士点评。
这种场合不取功名,取的是眼力。
王立把消息拿到石桌旁时,钱三正跟一首五言诗较劲。
纸上八句,他改了六句。剩下两句,硬撑着。
李牧之看完帖子,抬眼问道:“这种诗会,对乡试有多大帮助?”
王立道:“直接帮助不大。”
钱三立刻抬头:“那我们能不能不去?”
王立看着他:“你反应挺快,说明脑子还在。”
钱三把头低回去:“那还是要去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既然说帮助不大,为什么还要带我们去?”
王立把帖子压在桌上。
“乡试之前,读书人的名声怎么来?”
“不只是靠成绩,也靠这种公开场合的表现。”
“你在诗会上写出一首好诗,在场的人记住了,你的名字就多一条附注。”
李牧之扇子一停:“你是在给我们攒名气。”
王立道:“是在给你们一个被看见的机会。能不能被记住,看你们自己。”
赵怀安低声道:“若写得不好呢?”
王立道:“那也让人知道你还活着。”
钱三听完,脸色更苦。
“立哥,你安慰人的本事,确实一点没长。”
方惟把自己的诗稿收起来:“我去。”
李牧之笑了一声:“你当然去。你现在见了这种场合,如见仇寇。”
方惟道:“能练就练,不能躲。”
王立点头:“这句像话。”
诗会设在府城东面的留芳园。
园子不大,却收拾得很雅。
池边搭了长棚,棚下摆案,案上有笔墨和清水。园中几株老槐遮住日头,风一过,落花飘到卷纸边上,被书童很快扫开。
王立等人到时,已有不少学子入座。
府城几家书院的人都在。
松山书院一行进来,立刻引来不少目光。
看王立的,看李牧之的,也有看钱三的。
钱三被看得不自在,小声道:“他们是不是知道我诗写得差?”
李牧之道:“放心,他们还没来得及知道。”
钱三更慌了。
沈明远也在。
他坐在西侧,身边围着几个府城学子。见王立进来,他只是抬头点了点。
不热络,也不冷淡。
王立回了一礼。
谢云禾随谢家一位长辈坐在女眷侧。隔着一道竹帘和几盆花木,她能看见场中。
她今日没有多言,只在王立经过时,视线跟了一程。
王立坐下,赵怀安把笔墨摆好。
方惟看着场中几位名士,神色很稳。李牧之扫了一圈,目光带秤。钱三盯着香炉,怕那炷香烫手。
主持诗会的是府城名士邵老先生。
他年近七十,早年中举,后来屡试不第,便在府城讲学。点评诗文不算刻薄,眼光却毒。
邵老先生起身。
“今日第一轮,限晚字为韵。”
“题材不限,一炷香成诗。”
香点上。
场中静默。
钱三握笔的姿势极其僵硬。赵怀安闭目片刻,才落笔。方惟写得慢,一句一句磨。李牧之看似懒散,笔下飞快。
王立没有立刻写。
晚字。
他脑子里走过了很多画面。
王府小院里,柳姨娘傍晚时等他回来的身影。松山书院冬夜里,石桌旁快熄的灯。北疆城墙上,那一晚远处忽然亮起的火光。
他选了北疆。
那不是最工整的记忆,却最硬。
提笔,写下四句。
从头看了一遍,没改,直接交卷。
一炷香尽,众人停笔。
诗稿由书童收上去,几位名士分看。邵老先生挑了几首,当众点评。
先念的是府城书院一名学子的诗。
辞藻华美,得了“清丽可观”四字。那人面上带笑,拱手谢过。
又念了方惟的诗。
邵老先生道:“此诗沉稳有据,不出奇,却不浮。”
方惟起身行礼:“学生受教。”
赵怀安那首也被念到。
写雨后书院,旧案、灯影、读书人。
邵老先生读完,点头。
“细腻,有情致。”
“只是格局略窄,若能再开阔半分,将是上品。”
赵怀安低头行礼:“学生记下。”
坐下后,他的手指在袖中捏紧。
开阔半分。
李牧之的诗得了“章法明白”。
钱三的诗得了“质朴可取”。
钱三半喜半愁:“质朴可取,是不是说我写得不坏?”
李牧之道:“也可能是说你没有别的可取。”
钱三闭嘴。
片刻后,邵老先生拿起另一张纸。
“松山书院,王立。”
场中顿时没声了。
院试案首的名头好用。
此前传闻王立策论无双,诗词却平平。今日他下场,等看戏的人不少。
邵老先生念道:
“边城一夜角声残,雪压孤楼火未阑。”
念到这里,他顿住。
往下念完,他没有立刻点评。
他把纸放平,从头又念了一遍。
第二遍念完,场中有几人不由自主坐直了。
邵老先生手指点着纸面。
“此诗以实景入韵,第三句转折出人意料。但回头看,只能如此。”
“诗家有势,便是这般。”
“难得。”
钱三眼睛亮了:“立哥这算赢了吗?”
李牧之低声道:“诗会不分输赢。”
钱三道:“那就是赢得不好明说。”
李牧之沉默片刻:“这句倒是对的。”
王立没有表情,起身谢过。
他那一晚真的站在城墙上,见过那点火。
饮茶歇息时,几位名士交头低语。学子们的议论声也压不住了。
看王立的目光变了味。
从“策论案首”变成了“诗才亦可观”。
第二轮还未出题,席间一人站了起来。
府城白鹿书院秀才,卢景。平日里诗名极盛。
他朝主持席一拱手,转身定住王立。
“王兄方才那首诗极好。”
“今日兴会,不知可否再作一首?以远字为韵,即兴一试。”
棚下彻底安静。
话说得客气,来意却凶。
当众点名,即兴限韵。答得好,名声大噪;答得差,方才那首便成了捉刀或偶得。
沈明远把扇子合上,看向这边。
谢云禾在竹帘后抬了眼。
钱三小声道:“这人找事?”
方惟道:“请战。”
李牧之道:“看他接不接。”
王立站起身:“可以。”
卢景没想到他应得这么脆,反倒滞了一下:“王兄不需取纸?”
王立道:“先走几步。”
他离席,沿着池边慢慢走。
远字。
远处有什么?
金陵的顾辞。京城的王彦。北疆的军械案。
还有谢澜旧册里的那道暗门。
秀才的身份,离那张真正的桌子还太远。
刀未出鞘,人却得在这场子上把韵押稳。
他停在池边。
风吹过水面,竹帘轻动。
王立开口,声音不高,字字咬得极实。
七言八句,句句落下。
起承转合,从暮色归人,转至万里关山,再收回一院一灯。
最后一句,落音极稳。
场中一片死寂。
随后有人击掌,声音不多,却极清脆。
邵老先生眼底生光,只盯着王立,半个字没说。
卢景站在原处,脸色发紧,最后只得拱手:“王兄诗才,卢某佩服。”
王立回礼:“侥幸成篇。”
李牧之低声道:“他又开始了。”
钱三问:“开始什么?”
李牧之道:“把人气死之前,先说一句自己不是故意的。”
沈明远走近几步。
他盯着王立,扇子在掌心敲了一下。
“诗才长进了。”
这话从他嘴里吐出来,少见。
王立道:“还不够,在练。”
沈明远皱眉:“你永远说还不够。”
王立道:“确实不够。”
沈明远看了他一会儿:“你这人,没法夸。”
王立道:“你可以继续试。”
沈明远被噎住,转身回席。
钱三死死咬着嘴唇,肩膀直抖。
诗会散时,暮色落满园门。
学子们三三两两散去。王立的两首诗,马上就会传出留芳园。
王立不急。
今日能让他们闭嘴,就够了。
他走到园门侧,谢云禾正从女眷席出来。手里提着一只小书箱,步履平缓。
经过王立身边时,她停下。
“你今日即兴那首,第五句比第四句更好。知道吗?”
王立道:“知道。”
谢云禾问:“为何?”
王立道:“第五句是临时想的。没惦记怎么工整,反而对了。”
谢云禾静了静:“所以你的诗,越不想越好。”
王立道:“有这毛病,在想办法改。”
谢云禾看着他。
“改什么,这不挺好的吗?”
王立没有回答。
谢云禾提着书箱往外走。走出几步,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。
“周山长让你找自己的东西。别把找到了的,又亲手改没了。”
王立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走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