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松山书院,槐花落了一地。
石桌旁的纸比花多。
备考进入第五个月后,众人的话少了。
钱三连吃饭都带着书,饭粒粘在页角上,被李牧之看见,冷嘲了半日。
“你这是读书,还是给圣贤上供?”
钱三低头把饭粒抠下来,认真道:“我怕饿着脑子。”
方惟看了他一眼:“你脑子若真能吃饱,早该中举了。”
钱三沉默片片刻,把书合上:“我决定继续饿着。”
赵怀安笑了一下,又低头誊稿。
王立没有笑。
他面前摊着一篇新写的策论。
题是周夫子前日出的:论地方吏治与民间疾苦。
这题不新。每年都有学生写。
十篇里有八篇会写胥吏盘剥,州县失察,官员不仁。
写得重,像骂街;写得轻,像抄书。
王立这篇却写得很慢。
他没有写庆宁府,也没有写江南,更没有写北疆。
他写一个小县的布铺,被差役借税册逼到关门。
写一个边地村落,仓里有粮,账上无粮,孩子围着火盆等一碗粥。
写一个读书人,家中铺子被压价吞货,父亲信中只写一句安心读书。
没有真名。
但每一处都是真的。
写到最后,他没有骂任何一个人,只落了一句。
“民之疾苦,非止于饥寒,亦在其诉无门、求无应、守法而反受法困。”
笔停时,屋里只剩灯声。
王立看了半晌,自己也觉得这篇不同。
不是写得更狠。
是刀没有露出来。
第二日,他照例把课业交到周夫子书房。
周夫子正在看谢澜那本《取士私记》,眼皮都没抬。
“放下。”
王立把卷子放好:“学生告退。”
周夫子道:“你这几日策论写得像攒着气,别又写出满纸官司味。”
王立道:“夫子放心,这次学生把官司藏起来了。”
周夫子抬眼:“藏得住才算本事。”
王立没接,退了出去。
他原以为这篇会在当日被批回来。
结果一日过去,没有动静。
第二日也没有动静。
到了第三日清晨,阿福跑到后院,气还没喘匀。
“王公子,山长让您去书房。”
钱三立刻抬头:“立哥,是不是你文章把夫子气坏了?”
李牧之道:“你盼点好的。”
钱三道:“我这是按平日经验推的。”
王立把笔搁下:“你这经验,常常害人。”
他说完起身去了书房。
周夫子的门开着。
案上摊着那篇策论,旁边有两盏凉茶。周夫子坐在案后,脸色不像高兴,也不像发怒。
王立行礼:“夫子。”
周夫子没有让他坐,只把那篇文章推了过来。
“这篇,拿去乡试,阅卷官里若有明眼人,此篇必定入前五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王立看着周夫子,没立刻接话。
周夫子皱眉:“哑了?”
王立道:“夫子,这是学生听过您说过的最直接的正面评价。”
周夫子冷哼:“老夫就是说直了,有什么问题?”
王立拱手:“没有问题,学生受教了。”
周夫子看他的眼神更不善:“你这副样子,比挨骂时还欠揍。”
王立道:“学生不常被夸,礼数难免生疏。”
周夫子抓起茶盏,又放下。
“少装。这篇是好的,但你别以为有这一篇就能横着走。”
王立低头:“学生不敢。”
“你敢得很。”
周夫子点了点卷子。
“策论这一门,你终于摸到了一条路。真实之事,藏名藏地,留骨留血。考官读到这里,若他不是瞎子,就会停。”
王立听得很认真。
周夫子继续道:“但你还缺两种文章。”
“请夫子明示。”
“一是经义文里能体现深度的那种。”
“二是限韵诗里能体现你自己气质的那种。”
王立抬头:“这两种,学生还没做到?”
周夫子道:“你知道还问?”
王立道:“知道是一回事,被夫子骂明白是另一回事。”
周夫子嗤了一声:“经义文最怕平。破题、立论、论证、收尾,四处都稳,最后也只是稳。大多数人一辈子就写这种文章。不错,但不够。”
王立道:“经义文的深度,是指在破题之外,引出更深一层的思辨?”
“对。”
周夫子身体往后一靠,声音沉了些。
“你现在比平庸好一点,但还没有那一层。”
王立问:“那一层是什么?”
周夫子看着他:“是你作为王立这个人,对这道题,有什么是别人想不到的角度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而这个角度必须扎实,不是奇谈怪论。”
王立把这句话记住了。
周夫子又道:“至于限韵诗,你还在学别人的气。学赵怀安的清正,学方惟的真,学谢家姑娘的锋利。学得都不差,可那不是你。”
王立沉默了一下:“那学生自己的气是什么?”
周夫子看了他一眼:“老夫若替你说了,那还是你的?”
王立点头:“明白了。”
周夫子把卷子丢回去:“滚吧。别拿着一篇好策论到处显摆,显摆多了,文章会先臭。”
王立收起卷子:“学生只给他们看一眼。”
周夫子冷笑:“一眼之后,他们会看第二眼。”
王立道:“夫子料事很准。”
“滚。”
王立回到后院时,钱三第一个冲过来。
“立哥,夫子怎么说?”
王立把卷子放到石桌上:“他说能看。”
李牧之斜眼:“周夫子的能看,和你的能看,不是一回事。说原话。”
王立看他:“你现在查案的毛病越来越重。”
李牧之道:“跟你学的。”
赵怀安把卷子拿起来,只看了开头,神色便认真了。
方惟从前堂回来,见三人围在桌旁,也走了过来。
“什么文章?”
钱三压低声音:“立哥被夫子夸了。”
方惟一怔:“真夸?”
李牧之道:“按王立的脾气,若只是没挨骂,他不会这么安静。”
王立懒得理他。
方惟接过那篇策论,从头读到尾。读完后,他没有说话,又从头读了一遍。
石桌旁渐渐安静。
第二遍读完,方惟抬头。
“这篇,用了真实的事情。”
王立点头。
方惟指着其中一段:“这里像北疆。”
又指另一段:“这里像我家。”
钱三也反应过来:“那这个孩子,是不是我背过的那个?”
王立道:“不是他,但也可以是他。”
钱三没听懂,却没打断。
方惟皱眉:“你处理得看不出来。读起来像虚构的例子,但又比虚构的更真实。怎么做到的?”
王立道:“细节真,逻辑真,人物不真也不要紧。”
方惟盯着他。
王立继续道:“举例是为了让道理被看见,不是为了让那个人被认出来。若写得太像真事,考官先想避嫌。若写得太空,考官只会翻过去。”
赵怀安低声道:“所以要留骨,不留脸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:“这句说得准。”
方惟又问:“那如果考官发现你的例子来自真实案例呢?”
王立道:“发现了更好。”
方惟不解。
王立道:“说明他也见过类似的事。这篇文章对他来说,就不只是一篇策论,是一个共识。”
李牧之扇子停在掌心:“你这是把考官拉进文章里。”
王立道:“不是拉,是让他自己走进来。”
钱三听了半天,终于问:“那我能不能也这么写?”
王立看他:“你先把句子写明白,再考虑让考官走路。”
钱三低头:“好。”
方惟把卷子放下,沉默很久。
“我明白了。我去改我上周那篇。”
他说完便走,脚步很快。
李牧之看着他的背影:“他这人被点通的时候,像饿了三日看见饭。”
钱三抬头:“这我懂。”
王立把策论收起,回屋后在墙上那张备考规划旁添了两行。
经义文,求深度角度。
限韵诗,求个人气质。
他用朱笔在旁边点了两下。
接下来两个月,就啃这两块硬骨头。
午后,赵怀安拿来一首诗。
这是书院春日诗会的练笔,限韵很死,题也俗,写不好便满纸花草。
赵怀安这首却避开了热闹,只写雨后空堂、旧案未收、灯下读书人。句子不奇,却有静气。
王立看完,放下纸。
“这首是你目前写过最好的一首。”
赵怀安怔了一下:“真的?”
王立道:“我不拿这种事哄你。”
钱三在旁边小声道:“立哥确实不哄人,他只会把人说醒。”
王立看向他。
钱三立刻低头看书。
王立指着第四句:“这里第三个字,太软,换一个有骨头的。”
赵怀安凑过去看。
那句写的是:“春雨洗旧阶。”
第三个字是“洗”。
赵怀安低声念了两遍:“换什么?”
王立道:“你自己想。你知道哪个字对,只是下笔时手软了。”
赵怀安握着笔,迟迟没有落下。
李牧之也凑过来看:“这字确实软。洗旧阶,像丫鬟打扫院子。”
钱三想了想:“换冲?”
方惟正好回来,听见这字,皱眉:“太莽。”
赵怀安看着那一句,过了许久,把“洗”划去,换成一个字。
“醒。”
春雨醒旧阶。
石桌旁没人立刻说话。
那句一改,整首诗忽然站住了。
雨不是落在阶上,是把旧东西叫醒了。
赵怀安看着那个字,手停在纸边。
王立道:“这才是你要写的。”
赵怀安轻轻点头。
下午,周夫子路过后院,原本只是去饭堂。
走到石桌旁,他眼角扫见那张诗稿,停了下来。
“谁写的?”
赵怀安起身:“学生写的。”
周夫子拿起诗稿,看完后道:“改过?”
王立道:“改了一个字。”
周夫子看向赵怀安:“把改之前的那个字写出来。”
赵怀安另取一张纸,写下“洗”字。
周夫子看了一眼,又看那首诗。
“嗯。”
众人都等着下文。
周夫子道:“你知道换哪个,说明你有诗心了。以前没有。”
他说完,把诗放下,背着手走了。
钱三看着周夫子的背影,半天才开口:“夫子今日是不是心情很好?”
李牧之道:“你最好别去问。”
赵怀安低头,把那首诗叠好,放进书箱最里面。
叠纸的时候,他的手很稳。
王立看在眼里,没有说话。
夜里,后院灯火逐渐暗下。
王立坐在屋中,把这几个月的文章摊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