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的松山书院,风里已经少了寒意。
后院石桌旁,几个人刚交完第二轮模拟的改稿。
纸堆压在桌上,边角被风吹起,又被钱三用砚台压住。
李牧之靠着廊柱,手里扇子没打开,只在掌心敲了两下。
“认识你们,快两年了。”
钱三本来在揉手腕,听见这话,立刻掰起手指。
“还真是两年了。”
他算到一半,又皱起眉头。
“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叫废物联盟的?”
赵怀安正在收卷,闻言抬头。
“是你第一个叫的。”
钱三愣住。
“我第一个叫的?”
赵怀安点头:“在书院食堂。你说,咱们这几个废物,凑在一起也挺热闹的。”
钱三张了张嘴,半晌才道:“我说过这话吗?”
赵怀安道:“说过。”
李牧之瞥他一眼:“你那时候说得很顺,好像给自己封官一样。”
钱三脸上有些挂不住。
“那时候不是还没过院试吗?我也不知道后来会变成这样。”
方惟今日不在,去了前堂补听经义。
石桌边只剩王立、赵怀安、李牧之、钱三四人,倒像回到了最初那几日。
王立把手里的批注折好,放进书箱。
“废物联盟,现在院试全过了,接下来乡试。”
这句话落下,几人都安静了一下。
院试全过。
放在两年前,是谁都不敢想的事。
那时赵怀安被人欺负。
钱三背书背得满头汗。
李牧之满身商贾子弟的刺。
王立更不用说,王府里谁提起他都要先皱眉。
如今他们坐在这里,桌上摆的已经不是蒙学旧文,而是乡试模拟卷。
钱三手指在桌沿上搓了搓,问得很小心。
“立哥,你觉得我们四个,最后乡试能几个过?”
李牧之没有笑他。
赵怀an也停下了收卷的手。
这问题谁都想过,只是谁都没有拿到明面上问。
王立看着桌上的卷子。
“过几个是过几个的事。现在讨论这个,早了。”
李牧之道:“王立你自己说,你有没有把握?”
王立抬眼。
李牧之没有躲开他的视线。
他问得不轻浮,也不是挑衅。
乡试不是院试,庆宁府里有太多读书人,府城、州县、世家、寒门,全都会往同一扇门里挤。
王立沉默了片刻。
“有把握,但没有满把握。”
钱三的手停住。
赵怀安看向他。
王立继续道:“乡试不是院试。号舍里要熬,题目会变,阅卷也有偏好。策论写得再顺,考官若不愿多看一眼,也未必能中。”
“我只能说,我能做到的,我都做到了。剩下的,看考场。”
这话不像王立平日会说的。
他从前说话,常常像把结论钉在人脸上。
今日却把空处留了出来。
三人都听出来了,也都没有追问。
因为他说的是实话。
李牧之把扇子展开,又合上。
“我也实话实说,乡试我没有你那种把握。我的策论还缺那一口气,尤其遇到仓储、吏治这种题,总想把账算清,却少了能让人抬头的落点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又恢复了几分散漫。
“但经义文和论,我有信心。至少不会被钱三拖到同一条河里。”
钱三立刻不服:“你说你的,别顺手把我扔水里。”
赵怀安轻声道:“我的诗词是四个人里最好的,经义也还扎实。策论是软肋,最近在补。若题目偏实务,我会慢半拍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。
赵怀安现在说自己的短处,已经不再躲闪。
这是好事。
钱三看了看三人,最后把手放到自己卷子上。
“我……我就是尽力。能过最好,过不了继续考。”
他说完,自己先点了点头。
“反正我家里供我读书,不是供我来怕的。”
李牧之难得没刺他。
王立把钱三的经义卷拿过来,翻到第一篇。
“钱三,你现在的水平,乡试不保底,但也不是没有机会。”
钱三坐直了些。
王立道:“就看最后这一年多,你能把经义啃透多少,策论的框架能不能稳下来。你不是没有长进,只是你的长进来得慢,慢不代表没有。”
钱三盯着他。
“立哥,你这是在帮我说实话,还是在安慰我?”
王立道:“帮你说实话,我不安慰人。”
钱三想了想,点头。
“好,那我知道了。”
他没有垮下去,也没有再问。
他只是拿起书,翻到前日折角的那一页,继续看了起来。
李牧之看着他,忽然道:“你现在倒比从前难挖苦了。”
钱三头也不抬。
“那说明我长进了。”
赵怀安笑了一下。
王立也低头看卷,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。
午后的风从院墙外吹进来,槐树枝影落在石桌上。
几人没有立刻散,各自翻着旧稿,话也慢慢多了些。
他们说起最早在食堂里被人嘲笑,说起赵怀安第一次顶回许鸣时手都在抖,说起李牧之嘴上嫌弃他们穷酸,后来出银子比谁都快。
钱三说到江南时,眼睛发亮。
“我那时候第一次见那么多船。人站在码头上,腿都不知道往哪里放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那是怕水。”
钱三道:“我不是怕水,我是怕掉下去没人捞。”
王立道:“你那么重,捞你确实费事。”
钱三看向赵怀安:“怀安,你看他。”
赵怀安道:“立哥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。”
钱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现在也学坏了。”
几人都笑了。
笑完之后,话题绕到了北疆。
桌边安静得比方才快。
钱三把书合上,手掌压在封皮上。
“我有时候半夜想起那些孩子,就睡不着。”
他没有说是哪一处,但几人都知道。
北疆村落里,风很硬,屋子很薄。有几个孩子围着破火盆,脸上冻得发红,眼睛却一直看着他们带去的干粮。
那时候钱三背过一个孩子。
孩子很轻,轻得不像一个该在地上跑的人。
赵怀安低声道:“我也是。我后来把那段写进了诗里,但写完也没觉得解决了什么。”
李牧之手里的扇子慢慢停住。
“解决不了,所以要考功名。”
他抬头,看着石桌中间那一摞卷子。
“考了功名,才有资格去解决。”
这句话,以前是王立说的。
现在从李牧之嘴里出来,分量不一样。
因为说这话的人,以前只想让家里有个功名,免得商路被人一脚踩断。
如今他也开始看见别人的冷和饿。
王立没有接这个话。
他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把这句话记下了。
不是记在纸上。
是记在心里更深的那一层,和王彦的信、北疆的军械数目、谢澜旧册里的联席复核放在一起。
有些话一旦换了人说,就不只是话了。
傍晚时,赵怀安提议把今日模拟后的感受写进备考记录。
李牧之看他:“你现在连说话都像书院掌簿。”
赵怀安道:“写下来,下次能看见自己哪里变了。”
王立点头:“可以。每人一段,不许写空话。”
钱三立刻问:“什么叫空话?”
王立道:“比如今日受益良多,来日必当用功。”
钱三默默把刚写下的四个字划掉。
李牧之看见了,笑得肩膀一动。
“你真写了?”
钱三理直气壮:“我还没写完,不算。”
四个人各自铺纸。
赵怀安写得最稳,字迹细密。
李牧之写得快,写到一半又划掉两句。
王立写得不多,只把今日几人的自评和后续训练方向列清楚。
钱三写得最短。
他憋了很久,最后只写了一行。
两年了,还差一大截,但没有放弃。
他写完后,看了那行字许久,像怕它不够,又像怕添了反而坏。
王立看见了,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把自己的那份合上,放进书箱里。
夜里,后院的灯一盏盏灭下去。
赵怀安却还坐在灯下。
他没有写策论,也没有补诗。
他另起了一篇记事文,从两年前写起。
王立在食堂里第一次怼人,写了。
赵怀安被许鸣轻慢,王立当众拆了对方的规矩,写了。
他们一起游历江南,遇见顾辞,见过商路上的盘剥,写了。
北疆的风雪,周定北的军帐,钱三背过那个瘦小孩子的样子,也写了。
回到书院后,石桌课堂立规矩,方惟入伙,谢云禾来辩,沈明远下战书,他都一件件写下。
写到最后,灯油快尽。
赵怀安停笔,看着满纸旧事。
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写这个。
只是觉得,这些事要有人记下来。
不然许多年后,旁人只知道他们中举或落榜,只知道谁进了仕途,谁留在乡间,却不知道他们曾经在一张旧石桌旁,把自己的命一点点往前推。
他吹干墨迹,将那几页纸压进笔记最底层。
隔壁屋里,王立还没睡。
他把第二天要练的经义题列了出来,一共十道,每道下面都有备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