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立回到书院时,天已经黑透。
后院灯火多,石桌旁只剩赵怀安还在整理今日的稿子。钱三趴在旁边,脑袋一点一点,手里还握着半截笔。李牧之靠在廊柱下,扇子盖着脸,一副等得不耐烦的样子。
听到王立的脚步声,李牧之拿下扇子:“谢家这趟,看来没有把你留下吃席。”
王立解下斗篷:“你盼我吃席?”
李牧之坐直身体:“我只是怕你去了前朝旧臣家,回来就开始教我们写馆阁文章。”
旁边打盹的钱三迷迷糊糊抬起头:“什么文章?”
方惟端着茶水从屋里出来,瞥了钱三一眼:“你醒了就把缩文补完。”
钱三立刻趴回桌上:“我其实还没醒。”
王立没接话茬,将袖中的旧册取出放进书箱。
赵怀安看见封皮上的旧色:“谢老先生给的?”
王立点头应下,说是谢澜年轻时的备考旧记。
李牧之唰地展开扇子:“能让一位致仕旧臣亲手送出来,里面怕是不只有备考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。
李牧之折扇一收:“我随口说的,你别一副要审我的样子。”
王立道:“你有时候随口一说,比钱三想半日还准。”
被现实反复按回纸上的钱三再次抬头,满脸委屈:“立哥,我还在这里。”
“所以我说得很克制。”王立转身进屋。
夜深后,书院彻底安静。
王立坐在灯下,翻开那册旧记。册子不厚,纸页排布紧密,前半部分确是谢澜备考乡试的心得,总结了各类题型的破题要点与禁忌。虽然许多话放到如今已经有些陈旧,但核心的骨架仍在。
王立裁了细纸条,夹在有用之处。
“遇时务题,不可只陈弊端,须先问利害归处。”
“凡论仓储,先民心,次转运,再官责。”
“文章可有锋芒,不可满纸锋芒。”
王立看了半晌,把这几页折了角。这些话若是让周夫子看见,大概又要骂谢澜一生都在替别人留余地,但对现在的他来说,刚好合用。
继续往后翻,字迹发生了变化。
不再是备考条目,行距变窄,墨色也淡了许多,像是随手写下的急记。
王立原本只打算粗略扫过,手指却在翻页时停住。
那页开头写着:景和十七年,礼部议取士阅卷新规,翰林院奉诏旁听,余列末座。
王立挺直脊背。
这不是备考记录,是朝堂会议的见闻。
他拨亮灯芯,将那张有些发脆的纸页重新压平。记录篇幅不长,却将那一年礼部主持科举、因出现糊名誊录争议而引发的重定阅卷流程之争写得清清楚楚。
谢澜当年官位不高,只坐在末席,无权发言,便将各方争论记了下来。
王立逐行往下看,在页面中段停下。
孙伯龄。
那时的孙伯龄还不是吏部侍郎,仅仅是个吏部员外郎。
根据记录,孙伯龄在会议上提出,乡试取士关乎州府用人,礼部不可自专。若遇到争议卷、疑似誊录误差卷、同分难断卷,理应由礼部、吏部、翰林各派一员复核,以示公允。
王立将前文关于礼部内部互校、主考裁断的原本方案重新看了一遍,再对照孙伯龄的这番话。
增加一个联席复核的环节,名义上三方互相牵制,实际却让吏部名正言顺地获得了触碰考卷的权力。
王立拿过一张空白宣纸,提笔写下几行字。
时间,景和十七年。
地点,礼部议事。
人物,孙伯龄。
事项,联席复核。
结果,吏部切入阅卷流程。
王彦信中提到的金陵取士、顾辞在江南牵出的科场舞弊,乃至更暗处的旧案掮客,如今都被这页薄薄的夹记,在制度的根源上钉死了一枚钉子。
王立看着桌上的纸,放下毛笔。
这册旧记只是谢澜个人的旁听记录,并非朝廷原案公文。如今孙伯龄大权在握,随时能用“维护公正”四个字将当年的提议搪塞过去。贸然拿出,不仅扳不倒对方,还会惹火烧身。
王立起身打开书箱底层的暗格。
里面放着王彦的信件和记录北疆军械数目偏差的纸条。他将谢澜的旧册压在最下方,重新锁好。
“又多一条。”王立看着木箱低语。
次日清晨,石桌旁的早课照常进行。
钱三交上来的缩文终于被压进八十字以内。王立看完后给出评价:“能看。”
钱三立刻坐直:“只是能看?”
王立道:“你想听能中?”
钱三挠了挠头:“那还是能看吧,听着比较真。”
李牧之在旁边用折扇敲了敲石桌:“你现在终于学会保护自己了。”
王立将钱三的纸卷起,看向李牧之:“午后到我屋里。”
李牧之动作停滞:“又有旧案的线索?”
“这回是旧规矩。”
午后阳光斜照,李牧之进屋时,发现案上平铺着一张纸。纸上没写具体姓名,只连着几道线:礼部阅卷、糊名誊录、争议卷、联席复核。
李牧之目光一扫:“这几块骨头拼在一起,不像备考的东西。”
王立未拿旧册,只口述了其中的大致内容。
听到孙伯龄提出“联席复核”时,李牧之手中把玩的扇骨停在半空。
“谢老先生知道你在查孙伯龄吗?”
王立摇头:“他不知道,甚至可能早忘了夹页里还有这段随笔。”
李牧之在客椅上坐下,声音刻意压低:“这算是我们摸到的最靠近制度层面的东西。名义上三方牵制,吏部顺理成章碰到了考卷。”
王立用笔尖点了点纸面上的‘争议卷’三字:“只要借复核之名对卷子提一句意见,就足够影响主考心里的秤。明面上砍下来的刀容易躲,最难防的是平白多出来的一道门。门匾上写着公平,门背后站着派系和人情。”
李牧之看着纸上的脉络,顺着往下理:“以前我们查金陵吏治、北疆军械、郑浩旧案,所有的线都指向孙伯龄,却唯独缺一个解释——他凭什么能插手取士。”
王立放下毛笔:“现在有了,他不是大权在握后才开始伸手,而是早就在规矩里凿了暗门。”
李牧之问起这本册子的去留,得知王立打算彻底封存、连周夫子和谢家都不透风后,他指了指自己:“这事只跟我通气?”
“周夫子知道得越多,越容易被拖下水;谢家眼下更不能牵扯。”王立将写满线索的纸折叠起来,“赵怀安他们不到时候,不必担这份重压。”
李牧之往椅背上一靠:“你这人平日训他们像练兵,遇到见血的刀口又把人往后推。怎么单留我坐在这?”
王立看向他:“你家有账路,有府城铺面,有能看清来往过客的眼睛,你比他们更适合兜底。”
李牧之敲了敲扇骨:“说白了,就是我看起来比较像坏人。”
王立道:“是比较像能活下来的坏人。”
李牧之将扇子收拢站起身:“这句我勉强当夸奖。”
走到门槛边,他停下脚步回过头。
“王立,孙伯龄若真从制度里长出了根,那就不是靠一两篇好文章能掀翻的了。”
王立点头:“所以我现在还在写文章。”
李牧之没有再问,推门而出。他懂了王立的算盘——先中举,再入局,最后才能摸到掀桌子的边缘。
傍晚时分,王立在前堂廊下遇见了谢云禾。
她今日手里没拎书箱,只攥着一卷纸,见王立出来便迎上前问那册旧记是否有用。
“很有用。”王立道,“前半册的备考记录帮了很大忙。”
谢云禾追问:“只是前半册?”
王立神色不变,毫无破绽地接话:“后半册也大有裨益,但要慢慢看。”
谢云禾不再试探,将手里的纸卷递过去:“祖父让我传话,说你昨日答那道仓储题顺了民心,他很高兴。”
王立接过纸卷展开扫了一眼:“是老先生点拨得好,我只是顺势而为。”
谢云禾板起脸:“你又把功劳往外推。”
王立实话实说:“这次确实不是我的功劳。”
谢云禾觉得争辩无益,转达了谢澜的最后一句嘱咐:“旧书能帮人,也能误人,祖父让你别被他的旧法子绊住。”
王立郑重应下,并在她转身欲走时开口叫住。
“替我向老先生道谢。”
谢云禾脚步一顿,回过头:“你今日倒肯痛快接下人情了。”
王立捏着手中的纸卷:“因为这份人情确实重。”
谢云禾深深看了他一眼,留下一句“我会带到”,便走下廊阶。
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前堂转角,王立站在原处,目送着余晖一点点沉入飞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