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一。
天还没亮透,松山书院后山已有脚步声。
王立沿着山道跑完三圈,衣襟被汗浸湿,呼吸却还稳。
他没有停在山门前歇气,只在井边打了半桶水,洗了脸,擦了手,便往后院走。
后院石桌旁,墙上贴着一张旧纸。
纸边被风吹卷,墨迹也淡了些。
上面原本写着四阶段备考,后头添了许多小字,有赵怀安补的日期,有钱三画错又涂掉的圈,还有李牧之嫌字丑时随手批的一句“此处像账房催债”。
王立站在墙前,看了片刻。
然后,他把旧纸揭了下来。
纸背粘得紧,撕下时带起一点墙灰。
王立把旧纸折好,放进书箱最下面。
他取出一张新纸。
纸上只有几行字。
距乡试三百六十五日。
六月,经义破题与立意。
七月,论与杂文定式。
八月至十月,策论双路。
十一月至来年二月,整套模拟。
三月至五月,补短与稳心。
六月至考前,减量、定稿、入场。
除此之外,再无一字。
钱三抱着书过来,刚好看见那张纸。
他原本还在打哈欠,看清上面的字后,嘴巴蓦地合上了。
他盯着那行倒计时,半晌没挪开眼。
“一年了。”
这三个字落下,后院安静了一下。
李牧之从廊下走来,手中扇子展开又合上。
他看了一眼那张纸,眉梢动了动。
“一年,够了。”
钱三看他:“你不紧张?”
李牧之道:“我紧张也比你写诗好看。”
钱三想反驳,想了半天,发现这话不好驳。
他索性坐下,把书翻到今日该背的那一页。
“不跟你争,我今日先读书。”
赵怀安随后进来。
他没有说话,只把自己的笔记摊开,在新的一页上写下六月初一四个字。
他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压得稳。
方惟来得最早,却一直站在角落。
他看完墙上的纸,低头把自己的经义稿拿出来,直接翻到昨日被批得最狠的地方。
王立坐下。
他没有说“一年很短”,也没有说“诸位当努力”。
这种话写在墙上容易热血,落到卷上未必有用。
今日的事情,今日先做完。
他把经义题目铺开,提笔写下第一行。
石桌旁很快只剩翻书声。
阿福从廊外探头,见众人都低着头,又悄悄退了回去。
院里那股气势,他说不上来,只觉得今日不适合喊人吃早饭。
辰时过后,周夫子让人传话。
今日单独问学。
先进去的是钱三。
钱三进去时,背影很壮,出来时,背影更壮,只是脸色像刚吞了半本《礼记》。
李牧之抬眼:“夫子问你什么?”
钱三坐下,半晌才道:“夫子问我,乡试若第一场就写崩了,后两场怎么办。”
赵怀安问:“你怎么答的?”
钱三道:“我说继续写。”
李牧之点头:“这不像你能答出的好话。”
钱三道:“夫子也这么说。”
李牧之差点笑出声。
第二个进去的是赵怀安。
他出来时,手里多了一页纸。
王立看见纸角上写着“诗不可只写身边三尺”几个字。
赵怀安把那页纸收好,坐回原位。
第三个是李牧之。
他进去前还摇着扇子,出来时扇子收了。
钱三小声问:“夫子骂你了?”
李牧之看他:“夫子说我策论太会算账,有时忘了人不是账册。”
钱三愣住:“这话很重。”
李牧之道:“重就对了,不重我记不住。”
方惟进去得最久。
他出来时,脸色不算好,却比进去前更定。
他坐下后,只说了一句:“夫子让我少跟自己赌气。”
王立看他:“这句很准。”
方惟道:“你不必替夫子补刀。”
王立道:“我这是帮你记牢。”
方惟低头写字:“那我谢谢你。”
最后,阿福来叫王立。
周夫子的书房里,窗开着。
桌上放着一只旧茶壶,壶嘴缺了一小块,却还在用。
王立进门行礼:“夫子。”
周夫子没有让他坐,先把一叠卷子推到旁边。
“今日不看卷。”
王立道:“那看什么?”
周夫子抬眼:“看你。”
王立安静下来。
周夫子问:“你现在最担心乡试哪一环?”
王立没有立刻答。
现在的他,已经知道自己的长短,也知道考场不会替人讲情。
“限韵诗。”
周夫子眉头没动:“说下去。”
王立道:“我练了一年,有进步。留芳园那两首也能站住。可在场上限时、限题、限韵,能不能真正拿高分,学生没有绝对把握。”
周夫子端起茶盏,没喝。
“其余呢?”
“策论有一路已经好用,但不能只靠一路。若题目不合,便要有第二套打法。经义文的深度还在提,眼下有方向,未到夫子说的那个层次。”
周夫子道:“论和杂文?”
王立道:“稳。不是最亮眼,但不会出大差错。”
周夫子看着他:“你把不出差错当成论和杂文的目标,是清醒,还是放弃?”
王立抬头:“是清醒。”
周夫子把茶盏放下。
王立继续道:“这两类文章,学生能写到中上,却很难压过那些从小打磨辞章的世家子。若把最多心力押在这里,得不偿失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把底守住,把高处交给策论和经义。”
周夫子终于点了一下头。
“这个判断,是对的。”
这句话不长,却比十句夸奖都重。
周夫子又问:“你说能拔尖的地方,是策论和经义?”
王立道:“是。策论若遇实务题,学生能争前列。经义若能找到别人想不到、却能立得住的角度,也有机会拔出来。限韵诗只要不拖后腿,乡试应当能进。”
周夫子道:“你说应当,不说一定。”
王立道:“考场上没有一定。”
周夫子看他半晌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这话比你以前像个人。”
王立道:“夫子骂人时,也比以前省字。”
周夫子把茶盏一顿:“你若嫌少,老夫可以补足。”
王立低头:“学生领会得很够。”
周夫子冷哼一声。
书房里安静了下来。
窗外有学生背书,声音断断续续,背到一处卡住,又从头再来。
王立看着桌上那叠卷子,忽然开口。
“夫子。”
周夫子抬眼。
王立道:“您觉得我这一年,是在正确的方向上吗?”
乡试是门槛。
门槛之后,才有孙伯龄,才有金陵,才有北疆军械,才有那些藏在纸背后的手。
他想走得更稳些。
周夫子看着王立,瞧着这小子主动把锋芒收进鞘里的模样。
过了片刻,周夫子道:“方向是对的。”
王立的手指在袖中停住。
周夫子继续道:“方法是对的。”
王立低下眼。
“进度……”
周夫子顿了顿。
“比老夫预期的快了一点。”
王立起身,郑重行礼。
“谢夫子。”
周夫子皱眉:“谢什么,这是你自己做到的。”
他拿起茶壶,给自己添了半盏凉茶。
“老夫只是看着,偶尔踹了你几脚。”
王立道:“夫子踹得准。”
周夫子道:“少来这套。你若真会听话,早就不必老夫费嗓子。”
王立抬头:“学生现在已经比以前听劝。”
周夫子冷笑:“你只是学会挑着听。”
王立想了想:“这也算进步。”
周夫子被他气得一时没接上话。
片刻后,周夫子从桌案下抽出一张纸,推到王立面前。
“拿去。”
王立低头看。
纸上写着三道经义题,每一道都极不好下笔。
第一道问“义利之辨”。
第二道问“礼法之用”。
第三道问“士人守正而不困于迂”。
这三道题,看似寻常,实则处处藏坑。写浅了是套话,写深了容易偏。尤其第三道,若写不好,便像在替自己辩白。
周夫子道:“六月之内,把这三题各写五篇。每篇立意不得重复。”
王立道:“十五篇?”
周夫子道:“嫌少?”
王立立刻把纸收起:“不少,正好。”
周夫子道:“你经义想拔尖,就不能只会拆题。经义不是策论,不能全靠实事压人。你要从圣贤书里长出自己的骨头。”
王立沉默片刻,道:“学生明白。”
周夫子看他:“你未必明白,但你会去想。滚吧。”
王立行礼退出。
走到廊下时,他停了一会儿。
廊外日光已经落到青石上,石缝里有几株草,被人踩过,又重新直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