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六,松山书院终于像活了过来。
前些日子还空着的廊下,又响起脚步声。有人抱着书箱,有人顶着寒气往后院跑,连饭堂里的锅气都比年前足了几分。石桌旁那块地方,也重新被人擦得发亮。
王立到时,赵怀安已经把桌面收拾干净了。
钱三蹲在旁边,把昨晚没写完的纸一张张压平。
李牧之靠着廊柱,手里转着扇子,人还没醒,嘴先醒了。
“你再晚来一刻,我都要怀疑你昨夜去做县官了。”
王立把斗篷解下,随手搭在椅背上。
“做县官太忙,我没那闲命。”
钱三抬头,立刻咧嘴。
“立哥,你可算来了。夫子说今天要交东西,我昨夜差点没睡。”
李牧之斜了他一眼。
“你那叫差点没睡?”
“你那叫写到一半,趴着打盹三回。”
方惟抱着一摞纸从屋里出来,听见这句,顺手把最上头那张拍到桌上。
“我写完了。”
李牧之看他一眼。
“你这话,听着像在骂我们。”
周夫子就在这时从门外进来,手里拎着那只旧茶壶,脚下踩雪,悄无声息。
“都闭嘴。”
“开年第一课,不准废话。”
众人立刻起身行礼。
周夫子摆了摆手,直接坐到桌首。
“今日不讲新的。你们每人,把这半年写得最顺手的一篇拿出来,当众念。”
“念完,旁人评,最后老夫来收尸。”
钱三脸一白。
“夫子,您这话是不是有点吓人?”
周夫子看他。
“你若连念一篇文章都怕,那乡试号舍里六天,你打算怎么活。”
钱三立刻闭嘴,老老实实把纸递上去。
第一篇是赵怀安的。
他念的是一篇论治水旧疏,字句稳,骨架正,没什么花哨,却一条条说得明白。
念完后,周夫子只点了一句。
“稳是稳了,胆子还是小。该往前一步时,你总怕踩空。”
赵怀安低头记下,没争。
李牧之接着念。
他选的是一篇论商税的策论,开头就把官仓、漕运、盐引几条线绕在一起,说得旁人一时插不上话。
念到一半,钱三已经听懵了。
周夫子敲了敲桌面。
“你的毛病也老样子。想得太快,落得太散。”
“你自己看着聪明,别人读着累。”
李牧之扯了下嘴角。
“夫子这是嫌我太会折腾?”
“是嫌你不肯把话说死。”
轮到方惟时,他没选最工整的那篇,反而抽出一张边角发皱的纸。
他念的是王立前些日子改过的那篇旧稿。
题目说的是文武之别,里头写到北疆军营、边地军械、军中文书,还有文人入边后的种种不适。
方惟念得很稳,石桌旁却安静了下来。
那不是书斋里凭空想出来的东西。
那里面有风雪,有军帐,有火盆旁被冻红的手,还有一群人站在边地里,连话都不敢说满。
等他念完,赵怀安先开口。
“这里的例子,不像推出来的。”
方惟看向王立。
“是实地见过的?”
王立点头。
“北疆,亲眼见的。”
周夫子没有立刻说话,只拿过那篇文章,看了两遍。
“你这篇,论点是好的。”
王立没动。
“可你把见过的东西都塞进去了。该留的太多,该减的太少。”
王立抬眼。
“夫子是说,字数太满?”
“不是字数,是气口。”
周夫子把纸往桌上一放。
“你见得多,写得也急。你想一口气把所有东西都讲完,结果读的人一口气接不住。”
“删三个最硬的例子,留住骨头,剩下的都砍掉。文章立刻不一样。”
钱三悄悄吸了口气。
这话要是别人说,他多半听不懂。
可周夫子一说,他反倒觉得像那么回事。
王立垂眼想了片刻,点头。
“对。”
李牧之抬了抬眉。
“你今天这么好说话,我有点不适应。”
王立看他一眼。
“你要是想挨骂,我可以补上。”
李牧之哼了一声,没接。
周夫子扫过几人。
“都听明白了没有。”
钱三最先举手。
“明白了!就是文章不能装太多东西,装多了反而背不动。”
周夫子看他一眼。
“这句倒像句人话。”
钱三立刻挺直了背。
王立把那篇稿子收回来,没再争。
周夫子说得对,他自己也清楚。
北疆那一趟,见得太多,心里一直想把能说的全说出来。可乡试不是给人写回忆录。
他把桌上的纸一张张收齐,随后站起身。
“都听好了。”
石桌边的人都看向他。
“从今天起,备考分四个周期。每两个月一个阶段。”
“第一阶段,攻经义。”
“第二阶段,攻论和杂文。”
“第三阶段,专打策论。”
“第四阶段,把前面三样揉开,做整套冲刺。”
钱三眨了眨眼,立刻低头去记。
“那冲刺阶段有多久?”
王立答得很快。
“四个月。”
钱三手一顿。
“够吗?”
王立道:“不够也得够。”
李牧之把扇子一收。
“这安排比你之前那套细多了。你终于不像在瞎熬了。”
王立看向他。
“你要是夸人,能不能别夸得像骂人。”
李牧之笑了一下。
“我一向如此,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。”
方惟收起自己的纸,问得更直接。
“诗词放在哪个阶段?”
王立道:“每个阶段都练。单独留半天,不和主攻题撞在一起。”
方惟点头,记得很认真。
赵怀安把笔记挪到一边,问:“模拟考呢?”
王立道:“加。每周末一场,限时限题,按乡试规矩来。写完互批。”
李牧之顺手补了一句。
“批改标准也得先定,不然你说东,我说西,最后谁都不服。”
王立道:“先自己定,再拿去问夫子。错了就改。”
周夫子抬眼。
“算你还知道来问老夫。”
王立没搭腔,只把刚写好的备考纸钉到了寝舍墙上。
纸上没有大话,只有日期、题型、任务和完成时限。
每一格都排得整整齐齐,从正月十六,排到乡试开考前一日。
钱三看着那张纸,喉结动了动。
“立哥,你这写法,像是把日子都切成块了。”
王立把锤子放回去。
“日子,本来就得这么过。”
“磨磨蹭蹭,最先碎的是自己。”
李牧之瞥了那张纸一眼。
“你这话说得,像欠了谁很多银子。”
王立道:“我欠的不是银子。”
他没继续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