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过后,松山书院的日子被王立切得很细。
卯时起身,辰时经义,午后缩文,晚间互批。
谁迟了一刻,谁少交一篇,都不用周夫子开口,墙上那张备考纸便先把人钉住。
钱三最怕那张纸。
他每次从墙边经过,都要看一眼,然后脸色沉重得像欠了三家米铺的账。
李牧之对此评价很直。
“你若把看它的工夫拿去背书,今日能多背半页。”
钱三抱着书,认真道:“我看它,是为了提醒自己还活着。”
方惟从旁边经过,顺手抽走他手里的纸。
“你这句若写进策论,考官会以为你在喊冤。”
赵怀安低头整理书稿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王立坐在石桌旁,没有笑。
他正在看钱三新写的一篇经义。
第二段写得热闹,典故堆了三个,句子绕了两圈,最后落回原处,等于原地踏步。
王立提笔,在第二段圈了一圈。
钱三立刻紧张。
“立哥,我这段是不是又废了?”
王立把纸递回去。
“不是废,是绕远了。你想说圣人之教重在践行,那就直接说。别先把三位先贤请出来陪你散步。”
钱三低头看了半天,脸更苦。
“可不请先贤,我心里不踏实。”
李牧之合上扇子。
“你这是读书,不是请客吃酒。”
钱三憋了片刻,闷声道:“你们说得都有理,可我听着都难受。”
王立道:“难受就对了,舒服的地方通常没有进步。”
钱三更难受了。
石桌旁正闹着,院门外有脚步声停住。
来人没有立刻进来,只在门边轻轻咳了一声。
王立抬眼。
方书然站在廊下,衣摆沾了些泥水,肩上落着细雪。
他没有进石桌这边,只朝王立拱了拱手。
“王兄,借一步说话。”
李牧之手里的扇子停了一下。
赵怀安也抬了头。
方书然这个人平日少来后院。
他每次来,都不像带好消息。
王立把钱三的稿子往桌上一放。
“你们继续改。钱三,第二段重写,不许超过六十字。”
钱三张了张嘴。
王立已经起身往廊下走去。
两人走到后院西侧的小门边。那里离石桌不远,但风声能遮住说话声。
方书然没有寒暄。
“王恪这几日去了府城。”
王立看着他。
“他本来就在府城有同窗。”
方书然点头。
“若只是同窗,我不会来找你。他这半月里,三次进了听雨楼。每次进去前后,郑浩都在。”
王立的眼神凝住了。
方书然压低声音。
“不是同桌饮茶。是前后脚进出。一次可以说巧,两次可以说偶遇,三次就不像了。”
王立没有接话。
风从小门缝里钻进来,吹得方书然袖口轻动。
他等了一会儿,才又开口。
“要继续盯吗?”
王立道:“盯。”
方书然立刻点头。
王立又道:“不要靠近郑浩,不要找茶楼伙计套话,不要让他知道有人在看他。”
方书然迟疑了一下。
“若不问人,消息会慢。”
“慢一点,活得久一点。”
方书然闭上嘴。
王立看着他。
“你只看三件事。王恪何时去,郑浩何时到,里头还有没有第三个人。除此之外,不要多做。”
方书然道:“若他们换地方呢?”
“换地方就记地方。不要跟太近。宁可丢一次,也别把自己送进去。”
方书然这次答得很快。
“我明白。”
他说完便退了出去,脚步比来时更轻。
王立站在原地,没有立刻回石桌。
郑浩。
王恪。
听雨楼。
这三个名字放在一起,不像巧合,更像有人把旧纸从箱底翻出来,又故意压回去半截。
王立回到石桌旁时,钱三还在盯着那六十字发愁。
李牧之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脸色比钱三的文章还难看。”
钱三抬头。
“我的文章已经这么严重了吗?”
王立道:“你先写你的。”
钱三低头,继续苦熬。
王立看向李牧之。
“晚些来我屋里。”
李牧之扇子轻轻一敲掌心。
“看来不是小事。”
“是旧事。”
李牧之脸上的散漫收了起来。
入夜后,书院安静得早。
王立屋里只点了一盏灯。
案上摊着乡试汇编,旁边压着一张空纸。
纸上只写了三个名字。
郑浩。
邵文松。
孙伯龄。
李牧之进门时,先看见那张纸,眉头便皱了起来。
“你把这三个写在一起,不像准备过年拜帖。”
王立把方书然带来的消息说了一遍。
李牧之听完,没有立刻讥讽。
他在桌边坐下,手指点了点郑浩二字。
“郑浩当年牵过邵文松案,这事你不是早知道?”
王立道:“知道,但那时只知道他在边上跑腿。”
“跑腿的人,往往知道门从哪里开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金陵那边的吏部线,最后指向孙伯龄。邵文松旧案被压下去,也需要一个能压案的人。郑浩如今又和王恪来往频繁,这三件事放在一起,方向开始像了。”
李牧之抬眼。
“你的意思是,郑浩、孙伯龄、邵文松案,可能是一条线?”
“可能。”
“可能这两个字,不像你。”
王立看他一眼。
“证据不够时,说一定的人,通常是在骗人。”
李牧之沉默片刻。
“那王恪在这条线里,是什么角色?”
王立没有立刻答。
灯芯轻爆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李牧之看着他。
王立继续道:“他和郑浩来往,要么知道这件事,要么参与了这件事。还有一种可能,他以为自己在利用郑浩,其实被郑浩牵着走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二哥不像傻子。”
王立道:“急躁的人,最容易把聪明用在错处。”
李牧之靠回椅背。
“他说过金陵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他那日来书院,提金陵不是随口。他在试我知不知道什么。”
“你当时怎么回的?”
“我让他没试出来。”
李牧之扯了一下嘴角。
“这倒像你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李牧之忽然道:“他是你二哥。”
王立看着纸上的名字。
“是。”
“如果这条线查下去,对他不利呢?”
王立道:“先查清楚再说,没查清楚之前,别先给结论。”
李牧之盯着他。
“这句话讲得很公正,可听着不像轻松话。”
王立抬头。
“你想听重话?”
李牧之没有接。
王立把那张纸折起,压在书下。
“若他只是被人利用,我拉他一把。若他害过人,我按规矩算。若他害到柳姨娘头上,或者害到我们的人头上,我不管他姓不姓王。”
李牧之听完,反而笑了一下。
“这才像你。”
“哪像?”
“嘴上讲证据,心里已经把刀磨了一遍。”
王立道:“刀磨着不用,比要用时找不到强。”
李牧之起身,走到门口又停下。
“我会让家里在府城铺子留意听雨楼。只看账面来往,不碰人。”
王立道:“不要牵太深。”
李牧之回头。
“你以为只有我会惜命?”
他说完推门出去,冷风灌进来,又被门板挡住。
王立独自坐在灯下,把那张折好的纸重新取出,看了一眼,又压回书下。
乡试前,这些事不能动。
但不能不知道它们在那里。
军械数字,孙伯龄名字,郑浩旧案,王恪去向。
这些东西像几枚暗钉,钉在他心里同一层。
第二日照常备考。
赵怀安一早便发现王立比平日话少。
互批时,王立挑错仍准,骂人也没少,只是停笔的时候变多了。
晚饭后,赵怀安端着一盏热茶进来,放在王立案边。
“立哥,你最近心事多了一些。”
王立没抬头。
“备考有什么心事,就是熬时间。”
赵怀安没有走。
“我是说书院外面的事。”
王立终于看他。
赵怀安站得很直,脸上没有躲闪。
“方书然昨日来过。李牧之夜里也来过。你们说的事,我没有听,但我知道不是小事。”
王立道:“知道就够了,不需要你担心。”
赵怀安摇头。
“我不是担心你。我是担心到时候你要动这些事,一个人动不了,你会需要帮手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会儿。
这个人以前最常说的是算了吧。
现在他说的是我在。
“到时候你在不在,是你的事,我不强求。”
赵怀安道:“我当然在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。
“我只是要提前知道一声。若要站到风里,总得先把衣领系紧。”
王立看着他,过了片刻才道:“知道了。”
赵怀安点头,转身出去。
门外传来钱三的声音。
“怀安,你快来帮我看看。立哥让我重写六十字,我写了五十九个,怎么读着像没说话?”
赵怀安声音温和。
“你先把那五十九个字给我看看。”
王立坐在屋里,听着外头的动静,低头笑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