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后的书院,日子过得比雪化得还快。
王立把备考纸钉上墙后,石桌旁的人再没有真正松过一口气。
赵怀安每日按时整理互批稿。
李牧之嘴上嫌弃,交稿却一次没缺。
方惟最狠,常常天没亮便坐在廊下背经义,冻得手指发僵,也不肯回屋。
钱三最惨。
他每日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识字。
这一日午后,周夫子在前堂讲《春秋》义例。
堂中坐满学生,窗外风很轻,纸页翻动声连成一片。
王立坐在后排,笔下不停。
他听课时习惯分两层记。
一层记夫子讲了什么。
一层记夫子没讲什么。
许多时候,真正有用的东西都藏在后面那一层。
课讲到一半,周夫子忽然停下,扫了一眼廊外。
王立也跟着看过去。
廊下空着。
以前那里常有一个人站着,手里捧书,眉眼安静,听到不认同处便会抬眼。
谢云禾已经有些日子没来了。
王立收回目光,没有多想。
书院不是戏台,少一个旁听的人,课也照样讲。
下课后,众人回到后院。
钱三把书往桌上一放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今日这义例,我听着像绕山路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听什么不像绕山路?”
钱三认真想了想:“吃饭不像。”
方惟正在收拾纸稿,听见这话,随口道:“你倒是只在饭桌上最像明白人。”
钱三不服:“我现在也有长进。”
王立把他的稿子抽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有。你废话比年前少了三成。”
钱三立刻坐直:“真的?”
王立道:“但错字多了两成。”
钱三又垮了回去。
赵怀安忍着笑,把墨锭往旁边挪了挪。
方惟却没有笑。
他低头整理完书稿,忽然道:“谢姑娘最近没来,听说是家中出了事。”
王立笔尖停了一下。
李牧之抬眼:“城东谢家?”
方惟点头:“我昨日去府城买纸,听铺子里的人说,谢老先生病得重,谢姑娘近来都在家中侍疾。”
钱三问:“谢老先生是谁?”
李牧之看他:“你若少睡两回课,也该听过这个名字。”
钱三不敢回嘴,只看王立。
王立继续看手里的书,语气平平。
“谢澜,致仕旧臣,早年在翰林院待过,后来外放,又回京修过史。”
赵怀安低声道:“难怪谢姑娘学问那么扎实。”
李牧之道:“这种人家出来的,书房里的灰都比你我读得多。”
钱三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袖子。
方惟皱眉:“你看袖子做什么?”
钱三道:“我想看看有没有读过书的灰。”
李牧之闭了闭眼:“你这脑子,确实干净。”
王立没有加入他们的闲扯。
他翻过一页书,目光落在字上,却停了几息。
半个月后,谢云禾重新出现在书院。
那日讲学的人不是周夫子,而是甲班一位教习,讲的是前朝乡试策论里的“仓储弊端”。
王立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讲到“仓廪足而民心定”时,廊下传来很轻的脚步声。
谢云禾站在那里。
她穿着素净,手里提着一只书箱。
书箱不大,她以前提着很稳,如今却换了两次手。
王立看了一眼,便收回目光。
教习讲完后,学生陆续散去。
谢云禾没有立刻走。
她站在廊下,看着堂中空下来的座位,像是在等人,又像只是歇一口气。
王立收好书,经过她身边时停下。
“祖父怎么样了?”
谢云禾抬头。
她脸上没有意外,却也没有笑。
“还在。”
王立没有接话。
谢云禾又道:“大夫说,入冬前后是关口。如今熬过了这一阵,却也只是熬过这一阵。”
她把话说得很清楚。
王立看着她手里的书箱。
“你今天来,是因为他让你来的?”
谢云禾眼神动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王立道:“你祖父若只是病中想让你散心,不会让你提着书箱来书院。你也不是会在这种时候出来听闲课的人。”
谢云禾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说话一直这样直接?”
王立道:“我若绕一圈,你未必有力气听。”
谢云禾看了他片刻,没有反驳。
她把书箱放到廊边长凳上,手指在箱扣上停住。
“祖父手里有一批批注。是他早年在翰林院时做的,有经义,有策论,也有一些馆阁文章的批校。”
王立没有插话。
谢云禾继续道:“他想托人转给周夫子,让周夫子看看,若还有传授价值,就留在书院。若没有,就烧了。”
王立皱眉:“烧了?”
谢云禾低声道:“祖父说,不能误人。”
王立看了那书箱一眼。
能说出这句话的人,东西多半不该被烧。
“你来找我,是要我替你把话传给周夫子?”
谢云禾点头。
“我不好直接登门。”
王立道:“你与周夫子无仇。”
谢云禾道:“我祖父与他有。”
这句话落下,廊下安静了一下。
远处有学生说笑经过,看见王立和谢云禾站在一起,声音立刻低了些,绕开走了。
王立问:“什么仇?”
谢云禾道:“不算仇。年轻时的旧事。”
王立等她说完。
谢云禾把箱扣扣上,又松开。
“当年周夫子在京中写过一篇策论,批了一位大人用人不公,措辞很重。祖父那时也在翰林院,觉得他话说得太满,怕牵连同年,便劝了几句。”
“然后?”
“然后周夫子说,怕牵连就该闭门种菜,不该入翰林。”
王立沉默了一下。
这话很周夫子。
谢云禾继续道:“祖父也回了一句。”
王立道:“什么?”
谢云禾看着他:“他说,若只知骂人,不知救人,文章写得再痛快,也只是拿天下事给自己壮胆。”
王立这次真停住了。
谢云禾道:“后来两人各自离京,便没有再来往。祖父如今病中提起这批批注,想送来书院,又怕周夫子不肯收。”
王立问:“他让你找我?”
谢云禾摇头。
“他只说,若有机会,托一位能把话说清的人。”
王立看她:“你觉得我能说清?”
谢云禾道:“你说话难听,但少有废话。”
王立点头:“这评价比夸我好听。”
谢云禾看他一眼:“你接受称赞,真的也这么别扭?”
王立道:“称赞若不准,我听着难受。”
谢云禾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王立转身。
“你等着。”
谢云禾下意识问:“你现在去?”
王立道:“这种事拖久了,就会变成另外一件事。”
他进了后院,直接去了周夫子的书房。
门半掩着。
周夫子正在看一篇学生稿,眉头压得很低。
王立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王立进门,行礼。
周夫子头也没抬:“你若是来问仓储那题,先回去想清楚再来。别拿半熟的东西浪费老夫的气。”
王立道:“不是策论。”
周夫子终于抬眼。
“那就更稀奇。你还能有别的事?”
王立没有绕。
“谢澜谢老先生病重。他手里有一批当年在翰林院做的批注,想托夫子看看是否还有传授价值。若夫子愿收,谢姑娘今日会送来。”
周夫子看着他。
屋里炭火烧得很足,却忽然静了下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周夫子把手里的稿子放下。
“他还记着当年那件事?”
王立道:“学生不知。谢姑娘只说,两位老先生年轻时有过分歧。”
周夫子冷笑一声。
“她倒会替老人遮脸。”
王立没有接。
周夫子盯着他:“当年老夫那篇文章,过激不过激,你来评。”
王立道:“学生没看过那篇文章。”
周夫子道:“那就别乱评。”
王立道:“正是这个意思。”
周夫子被噎了一下。
他看王立的眼神有些不善。
“你现在说话,越发讨人嫌。”
王立道:“夫子教得好。”
周夫子抓起桌上的镇纸,似乎想扔,又放下了。
“谢澜当年就是这副性子。什么都要稳,什么都要顾全。老夫最烦他那套。”
王立道:“他或许也烦夫子那套。”
“废话。”
周夫子骂了一句,却没有继续骂。
他起身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卷旧稿,又塞回去。
动作很重。
王立看在眼里,没有催。
半晌后,周夫子背对着他道:“他病到什么地步?”
王立道:“谢姑娘说,入冬前后是关口。”
周夫子手停在书脊上。
今年的冬天还远。
可有些人的冬天,未必等得到。
周夫子回到案后坐下,脸色比方才更沉。
“告诉那个姑娘,批注送来,老夫看看。”
王立拱手:“学生这就去说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周夫子又道:“只说老夫看看,不许多说。”
王立停步:“学生明白。”
周夫子冷哼:“你明白个屁。你这种人,最爱替别人把话说满。”
王立回头:“夫子若不放心,可以自己去说。”
书房里又静了。
周夫子抬头看他。
王立站得很稳。
片刻后,周夫子摆手。
“滚出去。”
王立出了书房,回到前堂廊下。
谢云禾还在原处。
她没有坐下,只站在书箱旁,手搭在箱盖上。
看见王立回来,她先看他的脸色。
王立道:“周夫子愿意看。”
谢云禾手指松了些。
“他说什么?”
王立道:“他说,批注送来,他看看。”
谢云禾等了一下。
“就这些?”
王立道:“就这些。”
谢云禾看着他:“你没有替他说别的话?”
王立道:“他说不许多说。”
谢云禾低下眼。
过了一会儿,她道:“谢你。”
王立道:“不用谢我。这是两个老先生之间的事,我只是传个话。”
谢云禾道:“传话也是帮忙。”
王立道:“算不上。”
谢云禾抬头看他。
“你接受个道谢,真的这么难吗?”
王立道:“不难,但没有必要。”
谢云禾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道:“你这个人,若是哪天做了好事,别人不谢你,你大概也要挑人家的错。”
王立道:“那要看他错在哪里。”
谢云禾终于笑了一下。
笑意很浅,很快又收住。
“我傍晚让人送来。”
王立点头:“送到书院门房,我取了交给夫子。”
谢云禾提起书箱,转身要走。
走了几步,她又停下。
“王立。”
王立看向她。
谢云禾道:“祖父说,文章可以争输赢,但学问不能断根。”
王立没有立刻答。
这话不像随口托付。
他问:“这句话,我也要原话告诉周夫子?”
谢云禾摇头。
“不是给他的。”
廊下一时只有风声。
那话是说给他的。
谢云禾走后,王立在廊下站了一会儿。
赵怀安从后院过来,见他没动,便问:“立哥,出事了?”
王立道:“有人送书来。”
钱三从后面探头:“送什么书?”
王立道:“你暂时看不懂的书。”
钱三立刻不服:“那我以后看。”
李牧之从旁边经过,听见这话,顺手拍了拍钱三肩膀。
“有志气。你先把今日六十字写明白。”
钱三脸色一变:“怎么又是六十字?”
王立看他:“因为你七十字的时候,废话会自己长出来。”
钱三悲愤地回去写稿了。
傍晚,谢家的人果然到了。
来的是一名老仆,衣裳洗得发白,手里抱着一个木匣。
木匣外头裹着青布,边角磨损得厉害。
老仆见了王立,规规矩矩行礼。
“我家姑娘说,劳烦王公子转交周山长。”
王立接过木匣。
不重。
但他知道,这东西不能按斤两算。
他抱着木匣去了周夫子书房。
这一次,门开着。
周夫子坐在案前,茶盏已经凉了。
王立把木匣放到案上。
“谢家送来了。”
周夫子看着木匣,没有立刻打开。
王立道:“共四册。谢姑娘说,是翰林旧批。”
周夫子伸手,解开青布。
木匣打开,里面躺着四册泛黄旧书。
封皮上没有花纹,只写了几个小字。
《经义杂评》。
《策问手录》。
《馆阁文章病处》。
最后一本封皮更旧,字迹却最端正。
《取士私记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