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立从苏府出来时,怀里多了一本旧册。
苏婉清说是借他。
这两个字,她咬得极稳,不容他听错。
王立也没有装傻,只把旧册收好,道:“我会还。”
苏婉清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他披上斗篷。
“你若看出错处,可以写在另纸上。”
王立道:“你祖父批过的文章,我若直接改在上面,容易显得我不知死活。”
苏婉清看他一眼:“你也知道?”
王立道:“我只是嘴快,不是想死。”
小梅站在旁边,肩膀抖动,憋笑憋得很辛苦。
苏婉清没再说话,只让小梅送客。
王立走出苏府,抬头看了一眼天色。
云压得低,风里带着湿冷。
回到王府后,他把旧册与王谦给的乡试汇编放在一起。
一本是父亲明面上的期待,一本是苏家旧学的助力。
两本书并列案上,都指向同一个地方。
乡试。
他翻了几页,便听见窗外风声重了。
夜里,庆宁府落了雪。
这场雪从后半夜开始,下得并不急,却一直不停。到天亮时,屋檐下已经压出一道白边,院中石径也被盖住,只剩几处脚印通向厨房和门房。
王立醒得早。
柳姨娘还没起,他便轻手轻脚出了屋。
院子里冷得厉害,呼出的气在眼前散开。
他没有跑,只沿着院墙踩雪走了几圈。
脚下吱呀作响,听久了倒比书声还稳。
一个小丫鬟端着炭盆路过,看见他在雪地里来回走,吓了一跳。
“四爷,这么冷,您怎么不在屋里待着?”
王立停下脚步:“我若在屋里待着,乡试号舍也不会因为我怕冷多给我一床被子。”
小丫鬟想了半天,没敢接话。
王立摆手:“去忙你的。”
他又走了两圈,身上才慢慢热起来。
早饭后,他向柳姨娘说要回书院几日。
柳姨娘听完,只问:“是为了府城那场策论会?”
王立道:“还有诗词。”
柳姨娘给他理了理斗篷领口:“策论我不懂,诗我也不懂。但人不能只在热闹处用功,冷清时候也要坐得住。”
王立看着她:“娘这话,比许多夫子都值钱。”
柳姨娘笑了一下:“我可不敢同夫子比。”
王立道:“他们收束修,你不要钱。”
柳姨娘抬手轻轻拍了他一下:“又胡说。”
王立没有躲。
从王府到松山书院,山路上已经积雪。
车夫走得慢,到了书院时,天色才刚过午。
书院比往日更空。
大多数学生都回家过年,廊下没有争论声,饭堂也冷清得能听见勺子碰碗。
后院石桌被雪盖住,像一方没写字的白纸。
阿福见他回来,忙迎上来。
“四爷,不对,王公子,您怎么这时候回来了?”
王立看他一眼:“你换称呼换得挺顺。”
阿福挠头:“府里人都这么叫,小的听多了。”
王立道:“书院里还是叫王公子。叫四爷,周夫子听见,会让我扫雪醒脑。”
阿福立刻点头:“王公子说得有理。”
王立把书箱放回住处,又去后院看了一眼。
廉价寝舍那边,有一扇窗亮着。
他走过去,听见里面有人低声诵读。
吐字很硬,节奏滞涩,一句句都带着死磕的劲儿。
是方惟。
王立敲了敲门。
屋里声音一停。
方惟打开门,身上披着旧棉袄,手里还捏着半张纸。
“你回来了?”
王立看了看他身后的屋子。
床铺很窄,桌子也旧,墙边放着一只炭盆,火星微弱。书箱摆在床脚,里面的纸稿比衣物多。
“年关不回去?”
方惟道:“铺子里有我父亲和叔父照看。我回去也是添一张嘴,不如在这里练诗。”
王立道:“你父亲同意?”
方惟点头:“他只说了一句,别把灯油白烧。”
王立听完,没笑。
这话比“好好读书”更重。
方惟看着他:“你来得正好,我写了一首诗。”
王立道:“现在就看?”
方惟把纸递给他:“雪光亮,不费灯油。”
王立接过来,站到廊下。
雪还在落。
廊外一片白,纸上的字反倒清楚。
这首诗不长,写的是方惟回家那日的情形。
铺子里货架歪了一半,父亲弯腰整理散开的布匹。他进门时,父亲没有丢下手里的活,也没有说“回来就好”,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诗里写的,便是那个点头。
没有大词。
没有奇句。
甚至有几处还显得笨。
可王立读到第三遍时,手指停在了其中一句上。
他想起那二十四两银子,想起方惟连夜赶回书院,想起石桌旁那张护住文章的手。
这首诗里没有喊苦。
所以苦才在。
方惟站在一旁,没有催他。
王立把纸放低:“第三句韵脚稍松,改一个字。”
方惟一怔:“就这一处?”
王立道:“就这一处。”
方惟看着那张纸:“别的不用动?”
王立把诗还给他:“别的动了,反而坏。”
方惟低头看诗,像不太相信。
王立道:“你这首诗,有你自己的东西了。”
方惟手指一顿。
廊下雪风吹进来,把纸角掀起。他把纸压住,过了片刻才道:“我写的时候没有想那么多,就是想把那天的情形写下来。”
王立道:“这正是对的。诗不是硬想出来的,是看出来、感出来的。你这首,路子对。”
方惟抬头:“周夫子也说过类似的话?”
王立道:“他说得比我难听。”
方惟问:“他说你什么?”
王立面不改色:“他说我的诗像账房先生写悼词。”
方惟没忍住,笑了一下。
笑完又觉得不妥,立刻收住。
王立看他:“想笑就笑,憋着容易伤肺。”
方惟道:“你不恼?”
王立道:“他说得不完全错,我恼也没用。”
方惟看了他一会儿:“你以前可不像会认这种话的人。”
王立道:“以前我忙着证明别人错,现在发现,自己错的地方若不改,别人早晚会拿来证明我错。”
方惟没有接话。
这话不像玩笑。
他拿着诗回屋,重新誊了一份。那一个字改过之后,句子顺了许多。
墨迹未干,他吹了吹,又把诗叠好,放进书箱最里面。
王立站在门边,看见他这个动作。
“这么郑重?”
方惟道:“这是我第一首能留下的诗。”
王立道:“留下是好事。但别供起来,供起来就写不出下一首。”
方惟把书箱合上,转身看他。
“王立哥。”
这个称呼一出口,两人都停了一下。
方惟从前多半叫王兄,后来叫王立,偶尔情急才叫立哥。如今这句“王立哥”,叫得很认真。
王立道:“你这称呼听着像要借钱。”
方惟脸色一僵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王立道:“那你说。”
方惟沉默片刻,才郑重开口:“我的诗,是在这里练起来的。我的策论,也是你拆出来的。但今后乡试,我是你的竞争对手。”
王立看着他:“理所当然,这有什么问题?”
方惟道:“我说这话,是要告诉你,我会认真考,不会因为你教过我就手软。”
王立道:“你若手软,才是辜负了这一年的练笔。”
方惟盯着他。
王立继续道:“你若在乡试里输给我,那是你的文章不够好。若你赢了我,那是你写得比我好,没什么可说。”
方惟沉默很久。
雪落在廊外,积在栏杆上,慢慢堆高。
他忽然道:“你这个人,真奇怪。”
王立道:“哪里奇怪?”
方惟道:“别人遇到我这种话,要么觉得我不知好歹,要么敷衍我两句。你却当真的说。”
王立道:“你说的是真的,我当然当真的接。”
方惟问:“你不怕教出一个对手?”
王立看他一眼:“我若怕这个,石桌旁早该只留钱三。”
远处正端着饭碗路过的钱三脚步一停。
他探头看过来:“立哥,我听见了。”
王立道:“听见就回去背书。”
钱三端着碗,满脸不服:“我现在也会问为什么。”
方惟道:“那你为什么端着饭碗在雪里走?”
钱三低头看碗:“因为饭堂到寝舍有一段路。”
王立看向方惟:“你看,他的问题还很多。”
钱三张了张嘴,最后端着碗走了。
方惟这次真笑出了声。
笑声落在雪天里,很快散开。
午后,雪越下越密。
书院里没有课,王立回到住处,翻开王谦给的《历届乡试策论汇编》。
前几年的题偏经义,近几年却渐渐转向河工、仓储、吏治。
府城策论会说偏实务,并不是空穴来风。
他在纸上列了三栏。
【经义】【时务】【兵事】
前两栏写得很满,第三栏空了一大半。
王立盯着那片空白,忽然想起方惟那首诗。
父亲点头。
就四个字,却比他先前硬凑的边塞风雪有力得多。
他把笔搁下。
有些东西,不是知道边疆冷,就能写出冷。不是见过百姓苦,就能写出苦。
你得知道那冷落在谁的肩上,那苦压在哪一只手里。
傍晚时,阿福送来热水。
王立没有立刻洗手,只又把方惟那首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他翻出自己一年前写的旧诗。
那时他刚想弥补短板,句句都端着,字字都用力,恨不得让看的人立刻知道他很有见识。
现在再看,只剩一个念头。
周夫子当时骂得还是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