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松山书院,比平日空得快。
前一日还在石桌旁争得脸红的人,第二日便各自收箱回家。
书箱一合,廊下少了笔墨声,只剩风推门板。
钱三背着包袱,站在后院门口,反复摸胸口。
李牧之看得皱眉:“你藏银子了?”
钱三摇头:“不是银子,是我娘让我带回去的书单。我怕丢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娘知道你读这么多书,估计比你还害怕。”
钱三认真道:“她不怕。她说,读不懂也得先装进去,装多了总能漏一点出来。”
王立把最后一卷旧题放进书箱:“你娘比你明白。”
钱三立刻点头:“我也这么觉得。”
赵怀安在旁边捆书,动作很细。
他把王立这几个月的缩文、诗稿、小记分成几摞,单独用布包好。
王立看他:“你这是搬家?”
赵怀安道:“这些不能乱放。”
李牧之笑道:“他怕你哪日自己嫌丢人烧了。”
王立道:“我烧废稿,不烧能用的。”
赵怀安轻声道:“立哥现在烧稿,也会先想一遍值不值得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:“你现在胆子大了。”
赵怀安低头:“跟你学的。”
周夫子从廊下走过,手里拎着一只旧茶壶。
众人立刻行礼。
周夫子扫了一圈:“年关回去,都别把脑子留在书院。”
钱三忙道:“学生带着呢。”
周夫子看他:“你那点东西,不带也轻不了多少。”
钱三闭嘴。
周夫子又看向王立:“府城策论会回来再说。年里也别懒。乡试不会因为你过年,就少考一场。”
王立道:“学生知道。”
周夫子冷哼:“知道就少摆出一副什么都安排好的样子。天底下最蠢的人,就是把明日当成自己能管住。”
王立拱手:“学生记下。”
周夫子摆手:“滚。”
王立回王府时,已近午后。
王府门前换了新门神,红纸贴得齐整。
门房远远看见马车,先跑下台阶。
“四爷回来了。”
王立下车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以前是四少爷。
再早一点,是四少。
这声“四爷”,不重,却把许多旧东西往后推了一步。
门房弯腰更低:“夫人吩咐过,四爷回府,先往内院通禀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:“有劳。”
门房忙道:“不敢。”
从门口到柳姨娘的小院,王立一路遇见了不少人。
丫鬟停步行礼,小厮退到廊边,连扫地的婆子也抬头唤了一声四爷。
赵管事在二门处候着。
他穿着新袍子,脸上的笑比从前多了一层油光。
“四爷一路辛苦,柳姨娘早等着了。炭火也备足了,饭菜正在灶上热着。”
王立停下脚步:“赵管事如今记性不错。”
赵管事腰弯得更低:“都是小的该做的。”
王立道:“以前也该做。”
赵管事笑意僵了一下:“从前小的糊涂。”
王立看着他:“糊涂能改,是好事。糊涂装成规矩,就不好看。”
赵管事额角出了点汗:“四爷教训的是。”
王立没再多说,抬步往里走。
他不是忘了旧账。
只是年关先不翻。
柳姨娘的小院仍旧安静。
院里没有多贵的摆设,窗纸新糊过,墙边放着两盆腊梅,枝上只有几粒小花苞。
地扫得干净,连石缝里的枯叶都被挑了出去。
柳姨娘站在院门口。
她穿着素色夹袄,手里还拿着一块帕子。
看见王立进来,她没有哭,也没有说许多话。
“回来了,先吃饭。”
王立点头:“嗯。”
屋里饭菜已经摆好。
一碗鸡汤,一盘蒸鱼,两样小菜,还有他从前爱吃的糯米丸子。
柳姨娘坐在旁边,不急着动筷,只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
“瘦了一点。”
王立夹了一筷子菜:“一直在跑步,没胖,但精神好了。”
柳姨娘皱眉:“跑步做什么?”
王立放下筷子:“乡试要在号舍里熬六日。吃睡都在一处,白日写文章,夜里受冷风。只会读书,身体撑不住。现在跑,是为了到时候腰不断,手不抖,脑子还能转。”
柳姨娘听完,点了点头。
“有道理。”
王立刚要继续吃饭。
柳姨娘又道:“但多吃点。光跑步不吃,跑出毛病来,再有道理也没用。”
王立沉默片刻:“这句也有道理。”
柳姨娘这才笑了一下,给他盛汤。
饭后,王立从书箱里取出一包茶叶。
茶包不精致,外层用油纸封着,绳结打得很紧。
“北疆的。当地人喝的茶,茶气重,适合冬天。”
柳姨娘接过来,低头看了很久。
“你还记着给我带东西。”
王立道:“出门时,你给我缝了棉袄。这是一样的道理。”
柳姨娘没有说话。
她把茶包收进柜子最里层,又取出来,换到自己平日放针线的小匣旁。
王立看见了,没有拆穿。
年节家宴设在正厅。
王府今年比往年热闹。王彦未归,王恪在席,王修也坐在嫡子一侧。
张持玉主持家宴,衣饰端正,眉眼比从前更稳。
王立进厅时,厅中声音低了一瞬。
他向王谦和张持玉行礼,又按旧例坐到庶子席。
这个位置,他坐过许多年。
从前坐在这里,他满身是刺,看谁都像看审判席。
如今坐下,反倒平静。
王恪坐在嫡子位,抬眼看他。
两人目光一碰,王恪先举杯。
“四弟,书院清苦,辛苦了。”
王立也举杯:“二哥备考也辛苦。”
话不热,也不冷。
王恪没有再刺他,只低头饮酒。
王修坐在旁边,偷偷看了王立一眼,又立刻低头。
他手边摆着一本薄书,像是吃饭前还在看。
王立看见书角被捏皱,心里有数。
这个三哥,胆子还在书页里蹲着。
席到中段,张持玉忽然开口。
“四郎这次院试考得不错,来年乡试继续用功。”
厅中静了一下。
这话不算亲近,甚至说得平淡。
可这是张持玉第一次在家宴上,当众给他一句正话。
他起身行礼:“谢母亲教诲。”
张持玉看着他,片刻后道:“坐吧。”
王立坐回去。
柳姨娘在偏席那边垂着眼,没有抬头。
她夹菜的手却慢了一拍。
王立看见了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一趟年关回府,没白回。
家宴散后,王谦叫他去书房。
书房里炭火很足,案上放着一摞新书。
最上面一本封皮还新,写着《历届乡试策论汇编》。
王谦把书推到他面前。
“买来的,你拿去用。”
王立翻了几页,里面有近二十年的乡试题与中式文章,旁边还有几处小字批注,显然王谦先看过。
他合上书:“谢父亲。”
王谦坐在案后,脸色仍旧板着。
“今年读了什么书,说来听听。”
王立便说。
从经义旧注,到前朝策论,从诗韵格律,到地方志和边政杂记。
他没有夸自己,只说读到哪里,卡在哪里,准备怎么补。
王谦没有打断。
半刻钟后,王立说完。
书房里只剩炭火轻响。
王谦拿起茶盏,又放下。
“第三本,读透了。”
王立点头:“儿子明白。”
王谦道:“你读书如今有章法,但章法多了,也容易把文章写硬。乡试不是断案,考官也不是犯人。”
王立抬头:“父亲这句话,周夫子也说过。”
王谦脸色一顿:“他倒会说。”
王立道:“他说得更难听。”
王谦冷哼:“你听得进去就好。”
王立把书收好,行礼告退。
走到门口时,王谦忽然道:“王恪近来心不定。你与他同场备考,少起争执。”
王立回身:“若他不起头,儿子不会先动手。”
王谦眉头一皱。
王立补了一句:“嘴也尽量不动。”
王谦看着他:“你这句尽量,听着就不稳。”
王立道:“已经是儿子最大的孝心。”
王谦挥手:“出去。”
年后第二日,王立去了苏家。
苏府门前比王府清静。
门房认得他,听他说来拜访苏婉清,便先进去通报。
等了一会儿,出来的是小梅。
小梅福了福身:“四少爷,小姐请您进去说话。”
王立跟着她穿过回廊。
苏婉清的书房在后院侧边,窗下摆着几盆兰草,案上摊着几本策论。
纸边有批注,字迹清秀,却下笔很稳。
苏婉清站在书架旁,手里拿着一本旧册。
她今日穿浅青色袄裙,发间只簪一支玉簪。
见王立进来,她没有寒暄,直接把书放到案上。
“批注本还你。”
王立看了一眼,正是当日借走的那本。
“我带了东西来。”
苏婉清抬眼。
王立取出那包北疆茶叶,放到桌上。
“你祖父的批注本里提过,喜欢北疆茶。北疆产的,原叶,算是还那本书的搭头。”
苏婉清接过茶包,低头看了看。
小梅站在门边,眼睛已经亮了。
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苏婉清道:“你记性真好。”
王立道:“有用的东西,我都记着。”
苏婉清抬起眼:“我也算有用的东西?”
王立答得很快:“你那几次来找我说的话,有用。”
小梅立刻转过身,肩膀轻轻动了一下。
苏婉清停了片刻,把茶叶放到书架上,放得不高不低,正好一抬眼就能看见。
“我把批注本找出来给你。”
王立看向案上摊开的策论:“你也在备策论?”
苏婉清道:“女子不用下场,不代表不能读。”
王立点头:“这话对。”
苏婉清看他:“难得你不反驳。”
王立道:“没有错处,反驳显得我没事找事。”
苏婉清道:“你以前没少做。”
王立沉默了一下:“以前比较有空。”
小梅终于没忍住,轻轻咳了一声。
苏婉清看她:“茶凉了,去换一盏。”
小梅忙低头出去,走到门外才敢笑。
苏婉清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旧册,递给王立。
“这是祖父早年批过的乡试策论。不是给你,是借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