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末过后,松山书院的日子被压得很紧。
清晨跑圈,上午经义,下午策论,傍晚诗课。
夜里各自温书,灯油用得比从前快了许多。
钱三对此很有意见。
他不是心疼灯油。
他心疼自己。
“立哥,我觉得乡试还没来,我已经先考了三遍。”
王立正在给方惟改策论,头也没抬。
“那说明你还有余力抱怨。”
钱三立刻闭嘴。
李牧之靠在石桌旁,手里拿着一卷旧文,懒声道:“他不是有余力,他只是嘴比脑子快。”
钱三看向他。
“你这话听着像夸我。”
李牧之合上书卷。
“你能这么想,也算难得。”
方惟没有理会他们。
他盯着自己那篇策论第三段,眉头皱得能夹住笔。
题目是“论州县积欠之弊”。
他写了地方官畏惧考课,所以催征旧欠。
王立却在旁边圈出三处,又在末尾写了两个字。
空跳。
方惟忍了半晌,终于开口。
“王兄,我前面已经讲了百姓困弊,后面讲官吏催征,中间怎么还算空跳?”
王立放下笔。
“因为你只写了两头。”
方惟抬头。
王立指着纸面。
“百姓欠赋,是结果。官吏催征,也是结果。中间还有一层,为什么欠会越滚越多,为什么缓征变成并征,为什么地方明知道逼死人,还是要逼。”
方惟沉默下来。
王立继续道:“你若不写这一层,文章看着顺,其实像从桥这头跳到桥那头。你腿长吗?”
钱三立刻看向方惟的腿。
方惟脸一黑。
“王兄讲文章,不必看腿。”
王立道:“那就把桥补上。”
李牧之笑了一声。
“他说话不中听,但这次没冤你。”
方惟把文章收回,低声道:“我改。”
王立刚要再说,廊外传来脚步声。
阿福从后院小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信封边角压得很平,封口处用的是王府常用的青蜡。
“少爷,府里送来的。”
王立伸手接过。
他先看字。
字迹端正,笔画收得极稳。
王彦。
石桌旁几人都安静了一下。
钱三看不出什么,但他看得出王立的手停了一瞬。
王立把信放入袖中,对方惟道:“你先自己看第三段,我一会儿回来。”
方惟点头。
“我知道该看哪里。”
王立起身,走到廊下。
廊下风冷,枯叶堆在柱脚,被风推得轻轻动了一下。
他拆开信。
信不长。
王彦写信,一向不喜欢绕。
他问了游历是否顺利,又提了王谦近来无恙,最后才落到正事。
字很少。
但每一个字都压得住纸。
“四弟,前信所言之事,我已暗查数月。你问会试阅卷流转中可有外力干预,如今证据尚未全齐,但方向已定。其人名孙伯龄,现任吏部侍郎。此人门生故旧甚多,暂不可动。你在庆宁府读书,切勿轻举。”
王立把那行字看了两遍。
孙伯龄。
吏部侍郎。
这个名字落在纸上,不吵不闹,却像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门后不是一个人。
是一张桌子。
桌上有人分肉,有人递刀,有人擦血,有人装作没看见。
游历途中,李牧之查过商行被勒索的旧账。
那些银钱绕了几道,最后碰到吏部某处账目来源。
王彦查的是科场。
李牧之查的是商路。
两条线隔着千里,最后都往同一个名字下沉。
王立把信折回原样,眼神没有变。
他心里骂了一句。
这桌菜,果然不是给穷人上的。
他回到石桌旁时,方惟已经把第三段划掉了半截。
“王兄,我觉得这里确实少了一层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今日先散。”
方惟愣住。
“还没到时辰。”
王立道:“文章不会跑,人会饿。”
钱三立刻抬头。
“这话我赞成。”
李牧之看了王立一眼,没有问。
石桌旁众人陆续散去。
方惟收拾纸张时还想留下,赵怀安轻轻按住他的书卷。
“明日再来改。”
方惟看了看王立,又看了看赵怀安,终于拱手离开。
等院里只剩四人,王立才转向李牧之。
“你当年查到的那条吏部线,还记得吗?”
李牧之手里的扇子停住。
他抬起眼。
“记得。”
王立道:“你那条线,和孙伯龄这个名字,对不对得上?”
院中风声轻了一下。
李牧之没有立刻回答。
这一次,他沉默得比平时久。
钱三站在旁边,手还搭在砚台上。他看了看王立,又看了看李牧之,忽然觉得自己不该说话。
赵怀安也没有开口。
李牧之慢慢把扇子收进袖中。
“对得上的可能性很大。”
王立问:“多大?”
李牧之道:“六成以上。”
王立看着他。
李牧之又道:“如果把我爹当年被勒索那几笔银子算进去,可能有七成。但账目绕得很远,我需要重新核一遍。”
王立道:“先核,核完和我说。”
李牧之盯着他。
“这件事,动了就动了。你确定要往下查?”
王立把王彦的信压在掌心。
“查是要查,但现在不是时候。”
李牧之皱眉。
“你平日最爱说,抓住尾巴就该往死里拽。”
王立道:“那也得看尾巴后面是什么。”
钱三忍不住问:“是什么?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。
“一头能踩死人的牛。”
钱三想了想,认真道:“那确实不能乱拽。”
李牧之没有笑。
他看着王立。
“孙伯龄是吏部侍郎,不是府学教谕,也不是地方小吏。他手里能捏考评,能捏官缺,能捏许多人的前程。”
王立道:“所以我现在还是秀才。”
李牧之道:“秀才查吏部侍郎,就是拿筷子敲城门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敲得响,死得快。”
赵怀安低声道: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王立把信重新折好。
“不动。”
钱三愣住。
“不动?”
王立道:“不动,不代表不记。”
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内袋。
那内袋贴身放着,外头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王立把王彦的信放进去,又从最里层取出一张薄纸,看了一眼。
纸上是北疆那批军械数字。
李牧之看见那张纸,眼神变了一下。
他认得那张纸。
周定北的军营,官仓里对不上的数,边军破靴和账房肥油之间隔着的一道黑口子。
王立把两样东西放到一起,又把内袋系紧。
“这些东西,暂时不用,但绝不能丢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准备放多久?”
王立道:“放到我有资格掀桌。”
钱三喉咙动了一下。
他平时听王立怼人听惯了。
可这一句不响,却比拍桌子还重。
当天夜里,石桌课堂早早散了。
王立回到寝舍,没有立刻睡。
他点了一盏灯,铺开一张白纸。
纸上没有写名字。
只写方向。
第一行,科场阅卷流转,缺实证。
第二行,商路勒索银流,缺原账。
第三行,边地军械亏空,缺去向。
第四行,江南科场旧题,缺证人。
第五行,王家内部旧案,缺连接。
他写得很快。
每一行都像一根钉子。
写完之后,他又看了一遍,确认每一个字都能记住,才把纸放到灯火上。
火苗舔上纸边。
字一行一行卷黑。
钱三坐在一旁擦砚台,动作慢了些。
他没有抬头。
赵怀安站在门边,看着那张纸烧尽。
王立把灰拨散,才开口。
“怀安,有些事,现在不是时候,但我需要你知道有这件事。”
赵怀安没有问是什么。
他只是点头。
“我知道这件事了。”
王立道:“乡试前,这件事不动。”
赵怀安道:“我会记住这句话。”
钱三把砚台擦干净,放回原处。
他终于抬头。
“立哥,我听不懂,但我知道不能乱说。”
王立看着他。
“这就够了。”
钱三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。
“若将来要打架,你提前告诉我。”
李牧之正好从外面进来,手里拿着一叠旧账抄本。
他听见这话,嗤了一声。
“你以为这是街口抢摊位?”
钱三不服。
“我打架至少不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