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末的松山书院,风从山道上吹下来,卷着枯叶贴着石阶走。
前堂今日开讲。
周夫子亲自主讲,题目是“论今时策论之风”。
这个题一贴出来,书院里的人就知道,今日不能躲。
周夫子讲策论,通常不是讲给人听的,是讲给人挨打的。
王立原本在石桌旁改方惟的诗。
方惟写了一句“寒山入远怀”。
李牧之看完,道:“你这句像寺里卖香的。”
方惟脸色沉下去。
钱三认真问:“卖香的也会写诗?”
李牧之道:“至少比你会卖。”
王立把笔放下。
“先去前堂。”
方惟皱眉:“我的诗还没改完。”
王立道:“你这诗暂时死不了,今日不去听夫子,回来可能活不成。”
方惟立刻收纸。
前堂已经坐满了人。
书院弟子在堂下,两侧屏风后,是庆宁府各家来旁听的子弟与女眷。
这类公开讲学,松山书院每年都有几次。外人不得入堂争辩,只能隔屏旁听。这规矩多年未改,既全礼数,也全书院声名。
王立坐到后排。
钱三挤在他旁边,小声道:“立哥,今日外头来了不少人。”
李牧之扫了一眼屏风。
“你又看见什么了?”
钱三道:“鞋。”
李牧之停了停。
“你观察的地方,总是很稳。”
钱三压低声音:“有几双鞋很贵。”
王立道:“那你少踩。”
钱三立刻把脚收了回去。
周夫子坐在上首,手边放着一盏茶。
他没有寒暄。
“策论二字,策在前,论在后。今时许多学生,论写得满纸飞花,策却半根没有。”
堂下安静。
周夫子抬眼。
“他们写荒政,先悲天悯人。写河工,先赞圣朝恩德。写边政,先说四海升平。写到最后,百姓还饿着,河堤还漏着,边军还穿破靴。”
钱三听到破靴,背一下挺直。
王立看了他一眼。
钱三小声道:“想起北疆了。”
周夫子继续道:“文章不是唱戏。唱得再好,事不落地,便是空架子。”
半个时辰过去,周夫子忽然停了。
他扫过堂下。
“王立。”
王立起身。
他就知道。
夫子点名,通常不会有好事。
周夫子道:“若主考出题,问地方赈济之弊,你如何开篇?”
堂下目光立刻聚过来。
屏风后也静了些。
王立略一沉吟。
“先破题,不从仁心入手,从粮路入手。”
有人怔住。
王立继续道:“赈济之弊,不只在官吏贪墨,也在粮从何处来,路从何处走,仓由何人管,账由何人核。若只说怜民,考官看完只知道我心善。若先说粮路,后谈制度,再归到仁政,文章才有骨。”
堂下有几人下意识点头。
方惟听得眼睛发亮。
周夫子端起茶,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不差。”
钱三刚想笑。
周夫子又道:“意思是对的,就是说得像在审人,改改。”
堂下一阵低笑。
王立应道:“学生尽量少像衙门。”
周夫子冷哼。
“你若真进了衙门,堂下的人先被你问怕。”
李牧之低声道:“夫子骂得很准。”
王立坐下。
“你可以把扇子收起来,少暴露幸灾乐祸。”
讲学散后,众人从侧门出来。
前堂人多,侧门窄。王立刚迈下石阶,便有一人从廊下转出。
两人差点撞上。
对方先停步,书箱往怀里一收。
王立也退了一步。
“失礼。”
那人抬头。
是个年轻姑娘,约莫十七八岁,穿素色冬袍,发髻梳得整齐。她手里提着一只小书箱,箱角有旧磨痕,不像临时拿来装样子的。
她也道:“失礼。”
王立本以为这事到此为止。
谁知那姑娘看着他,直接开口。
“刚才你答的那个问题,后半段我有一处不同意。”
钱三刚出来,一只脚还在门槛上,听见这话差点踩空。
李牧之的扇子停住。
赵怀安也抬起头。
王立看她一眼。
“说来听听。”
姑娘道:“你说策论应以实事为据,不以辞藻为先,这话对。”
王立没有打断。
她接着道:“但你忽略了一件事。主考官也是人。同样的实证,辞藻好的那一篇,会先被他读进去。读进去了,实证的分量才能被感受到。”
她把书箱换到另一只手。
“没有辞藻承载,实证只是材料,不是文章。”
廊下忽然静了一下。
钱三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这话他听懂了一半。
但他知道,能让王立不立刻反驳的,通常不简单。
王立看着她。
“你的意思是,皮不好,骨也会被轻看?”
姑娘点头。
“骨要正,皮也要合身。策论不是账册,也不是供状。”
李牧之扇子轻轻一动。
这句打得准。
王立沉默片刻。
“你叫什么?”
姑娘道:“谢云禾,城东谢家的,来旁听的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“我知道你是王立。院试案首,游历刚回来。”
王立道:“谢姑娘读过乡试策论?”
谢云禾道:“读过一些旧卷,也读过几篇不中的。”
王立问:“为何读不中的?”
谢云禾看他一眼。
“中式文章告诉人该怎么写。不中的文章告诉人哪里会死。”
钱三立刻低声道:“这话听着像立哥亲戚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别乱攀,人家未必愿意。”
谢云禾没有多留。
她提着书箱,从廊下走过,步子稳而快。
李牧之目送她远去。
“刚才是在和你辩论吗?”
王立道:“是。”
李牧之问:“她说得有没有道理?”
王立看着谢云禾离开的方向。
“有。”
钱三一脸震惊。
“立哥,你认了?”
王立看他。
“有道理为什么不认?”
钱三挠头。
“就是觉得你认得太快,我有点不习惯。”
李牧之道:“他只是嘴硬,不是蠢。”
王立道:“你今日很敢说。”
李牧之合上扇子。
“我站在谢姑娘那边,今日你不占理。”
王立没有反驳。
赵怀安轻声道:“她说的,其实和诗有些相通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骨是意思,皮是笔墨。只有骨,像骷髅。”
钱三想了想。
“只有皮呢?”
李牧之道:“那是你吃的包子,里头没馅。”
钱三脸色一变。
“那不行。”
当晚,王立回到寝舍,翻开笔记。
诗词练习那一页旁边,还有赵怀安前几日写下的批语。
“此句有画面,下一联太满。”
王立看了片刻,提笔另起一行。
实证是骨,辞藻是皮。皮不好看,骨头被忽略。
他写完,又在后面补了一句。
策论不是供状。
笔尖停住。
王立看着那六个字,脸色有些难看。
这话,不中听。
五日后,书院又开一场讲学。
这次讲的是“诗赋用典”。
王立去了。
屏风后,谢云禾仍在。
她坐的位置不显眼,书箱放在脚边,手里握着笔。讲到用典避俗时,她抬笔记了几句。
散场时,王立从廊下经过。
谢云禾刚好出来。
她停了一下。
“今日讲用典,周夫子说用典如借灯,这句好。”
王立道:“你不同意哪句?”
谢云禾看了他一眼。
“今日没有不同意。”
王立点头。
谢云禾却又道:“但你们书院学生作诗,似乎太怕俗。有些字不是不能用,是用的人怕自己写不新。”
王立问:“比如清风?”
谢云禾道:“清风可以用。若只写清风入怀,那便算了。”
王立沉默了一下。
方惟前几日正写过这句。
谢云禾提起书箱。
“告辞。”
她走后,李牧之从柱后出来。
“你有没有发现,她每次只说两句。”
王立道:“两句够了。”
李牧之道:“是够了。刀短,扎得准。”
又过七日,第三次公开活动。
题目是“经义与时务”。
谢云禾仍来。
这次她没有等散场,而是在众人离堂时,将一页纸交给赵怀安。
赵怀安愣住。
“谢姑娘,这是?”
谢云禾道:“王立今日讲‘本立而道生’,我有一段不同解。若他愿看,便看。不愿看,扔了也可。”
赵怀安接过纸。
“我会转交。”
谢云禾点头离开。
钱三看着那页纸,小声道:“这算战书吗?”
李牧之道:“算请帖。”
钱三不解。
“请去哪儿?”
李牧之看王立。
“请他去挨另一种打。”
王立接过纸,看了两行,眉头便皱了起来。
赵怀安观察了几次,终于在傍晚忍不住开口。
“立哥,那个谢姑娘,好像专门来和你说话的。”
王立正在改纸。
“她是来听讲学的,顺便和我说话。”
赵怀安迟疑。
“立哥,你有没有想过,她可能对你——”
王立头也不抬。
“她说的那些话,都有道理,我记着了。乡试倒计时还有多少天?”
赵怀安张了张嘴,低头翻日历。
“还有两年零二百三十七日。”
王立道:“够短了。”
(我找不到苏婉清了,谁还记得苏婉清最后一章出场在哪里?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