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惟那篇策论,重写了三遍。
第三遍交上来时,王立只圈了一处。
“这里还能再紧一点。”
方惟看着那一圈墨,忍了半晌,道:“王兄,你就不能有一次不圈吗?”
王立把笔搁下。
“能。”
方惟眼睛一亮。
王立道:“等你写到我圈不出来。”
方惟沉默片刻,把文章收回去。
李牧之在旁边合上书,慢悠悠道:“你别灰心。他连自己的文章都圈。”
钱三点头:“他圈自己更狠。”
赵怀安抬头看了王立一眼。
王立正在翻乡试旧卷。
纸页翻到后半处,他的手停了停。
那一页不是经义,也不是策论。
是诗。
题下限韵,旁边还有考官批语。
王立盯着那页诗看了许久,眉头紧锁。
李牧之眼尖,立刻凑过来。
“怎么,看见仇人了?”
王立道:“差不多。”
钱三探头看了一眼,松了口气。
“我还以为孙伯龄来了。”
王立把卷子摊开。
“乡试考诗。”
方惟道:“自然要考。”
王立看他。
方惟立刻补了一句:“学生不是故意显得知道。”
李牧之笑了一声。
王立没理他们,继续道:“院试重经义,诗词只是点缀。乡试不同,诗赋虽不一定定生死,但能拉开脸面。”
钱三摸了摸脑袋。
“诗还能拉脸面?”
李牧之道:“你若写一首打油诗,考官会觉得你脸面已经没了。”
钱三立刻闭嘴。
赵怀安低声道:“立哥,你这几日一直在看乡试诗题?”
王立点头。
“看完之后,我确认了一件事。”
众人都看着他。
王立道:“这是我现在最差的一门。”
石桌旁安静下来。
这话从王立嘴里说出来,比周夫子夸人还稀罕。
方惟张了张嘴,没敢接。
钱三倒是真诚。
“立哥,你也有最差的?”
王立看他。
“我不是神仙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平时骂人的样子很像。”
王立道:“我只是骂得有理。”
赵怀安把那张旧卷拿过去,看了看,又翻出王立最近写的一首练笔。
他读得很慢。
读完之后,他沉默了很久。
王立道:“说。”
赵怀安犹豫了一下。
王立看着他。
“不准说还不错。”
赵怀安把纸放下。
“立哥,你这首诗,格律没错,对仗也稳。”
钱三松了口气。
“那不挺好?”
赵怀安看了钱三一眼,又看王立。
“但它不像诗。”
王立没有说话。
李牧之接过来读了一遍,点头。
“像一道工整的账目。”
钱三又探头看。
“账目不差吧?”
李牧之道:“账目不差,就是不像诗。”
王立把纸拿回来,低头看了一眼。
这首诗确实整齐。
起承转合都有,意思也明白。
可读完之后,只剩下意思。
没有余味。
王立心里骂了一句。
这玩意儿比科举题还阴险。
经义可以拆,策论可以推,诗偏偏要那一口气。
气这东西,不能写在题注里。
王立抬头看向赵怀安。
“从今日起,你盯我的诗。”
赵怀安怔住。
“我?”
“你。”
“立哥,我恐怕……”
王立打断他。
“北疆那句‘风从北来,不问功名’,不是我写的。”
赵怀安耳根一热。
李牧之立刻道:“我作证,那句确实比王立写得像人话。”
王立瞥他。
“你今日很闲?”
李牧之道:“我只是实话实说。”
王立把一沓纸推给赵怀安。
“五日一首。你评。”
赵怀安低声道:“若写得不好呢?”
王立道:“照实说。”
赵怀安又问:“若我说重了呢?”
王立道:“我平时说你们轻过吗?”
钱三立刻摇头。
“没有,重得很。”
李牧之补了一句:“有时还带拐弯。”
赵怀安终于点头。
“好。”
五日后,王立交出第一首诗。
赵怀安坐在石桌旁,看了半盏茶的工夫。
钱三已经等得难受。
“怀安,你倒是说一句。”
赵怀安抬头。
“立哥,你有没有试过,写诗的时候不想逻辑?”
王立皱眉。
“不想逻辑,那想什么?”
赵怀安道:“想一个具体的画面,或者一个具体的感受。”
王立道:“然后呢?”
“只写那一刻。”
“前后不管?”
“先不管。”
王立盯着他。
“这怎么能成文章?”
赵怀安把纸折好,还给他。
“诗不是文章。”
王立接过纸,没反驳。
石桌旁的人都看出来了。
王立这次不是不想怼。
是没怼出来。
李牧之轻轻拍了拍扇骨。
“今日值得记下来。”
王立道:“记什么?”
“赵怀安一句话,让王兄闭嘴。”
钱三认真道:“要不刻在石桌上?”
王立看向他。
“你们两个明日多跑半圈。”
钱三立刻后悔。
“我刚才没站稳立场。”
王立把那句“诗不是文章”压了三日。
这三日,他照旧晨跑,照旧讲经义,照旧拆文章。
只是傍晚时,他不再抱书回寝舍。
他开始绕着书院走。
不带笔,也不带纸。
第一日,钱三跟了半圈,实在憋不住。
“立哥,你这是巡查?”
王立道:“存货。”
钱三愣住。
“存什么货?书院还能藏肉干?”
王立停下脚步,指了指回廊外那棵槐树。
“上午的光落在叶背,颜色浅。傍晚落在树干上,影子长。”
钱三认真抬头看了看。
“确实不一样。”
他又看了半天,憋出一句。
“但我想不到怎么写。”
王立继续往前走。
“你不用写诗。”
钱三松了口气。
王立道:“你把看见的写清楚。以后叙事文章用得上。”
钱三点头。
“那我写饭堂傍晚的烟,也算存货吗?”
王立道:“算。”
钱三精神一振。
“那我存得比你多。”
李牧之从后面走来,听见这句,笑道:“你存的不是货,是馋。”
第二首诗在第十日交了上去。
赵怀安看完,眼神变了一下。
王立立刻问:“哪里?”
赵怀安指着第二句。
“这一句,有点意思。”
李牧之凑过来看。
诗写的是雨后书院。
第二句是:湿阶留叶过人迟。
钱三读了一遍。
“这句我懂。叶子沾在台阶上,人走过去会慢。”
赵怀安点头。
“就是这个画面。”
王立道:“不像我?”
赵怀安认真道:“不像你平时写法,但对。”
李牧之把纸放回去。
“立哥,你进步了。”
王立道:“进步了一句话,还差得远。”
李牧之立刻接上。
“你平时怎么夸我们来着,进步了,就这一方面。”
王立停了一息。
“你现在学会还回来了。”
李牧之合扇。
“跟你学的。”
钱三在旁边笑得很克制。
他知道不能笑出声。
一出声就要加跑。
此后两个月,王立的规矩多了一条。
五日一诗。
每到交诗那日,赵怀安比周夫子还难缠。
“这里太满。”
“这里像策论结尾。”
“这一联是在说明,不是在写。”
“这句可以留。”
王立听得脸色平稳,手下却改得很快。
方惟有一日旁听,听得后背发紧。
他原以为王立只拆别人。
现在才知道,王立拆自己也不留情。
李牧之私下感慨。
“他这人最可怕的地方,不是嘴硬。”
钱三问: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他嘴硬归嘴硬,改得比谁都快。”
钱三想了想,点头。
“这叫脸皮厚,有好处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这个总结很危险。”
石桌课堂也被诗词搅得不安生。
上午经义,下午策论,傍晚多了半个时辰诗课。
王立不讲诗意。
他只讲格律、用韵、题眼。
赵怀安讲画面和余味。
李牧之负责挑词俗不俗。
钱三负责听不听得懂。
第一次诗课,方惟写了一句“清风入怀”。
李牧之当场摇头。
“太熟。”
方惟不服。
“古人也用。”
王立道:“古人用了,是古人。你再用,要有新意。”
钱三问:“若没有新意呢?”
李牧之道:“那就像你昨日吃剩的饼。”
钱三皱眉。
“剩饼也能吃。”
王立道:“但不能拿去宴客。”
方惟不说话了。
第三个月初,周夫子路过石桌。
王立正把一页练笔压在书下。
周夫子眼睛尖,伸手抽了出来。
王立没拦。
周夫子看得很快。
看完之后,他没有点评,只把纸放回桌上。
纸角被他顺手折了一下。
王立看见那个折角,手顿住。
周夫子折文章有规矩。
废稿不折。
寻常稿不折。
只有他觉得值得留下的,才会折角。
钱三没看懂,还想问。
李牧之一把按住他的胳膊。
周夫子背着手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“第二联还欠火候。”
王立道:“学生知道。”
周夫子冷哼。
“知道就改。别摆出一副终于会写诗的样子。”
王立把纸收好。
“学生没摆。”
周夫子转头看他。
“你心里摆了。”
王立沉默。
钱三低头憋笑,憋得肩膀抖。
周夫子瞥他。
“你笑什么?”
钱三立刻站直。
“学生替立哥高兴。”
周夫子道:“他离高兴还早,你离中举更远。”
钱三的笑当场没了。
李牧之低声道:“夫子一出手,人人有份。”
周夫子走后,赵怀安看着那张折角的纸,轻声道:“立哥,这算认可。”
王立把纸夹进书里。
“算半个。”
李牧之道:“夫子折角,你只算半个?”
王立道:“第二联欠火候。”
钱三道:“那另一半呢?”
王立道:“改出来再说。”
当日晚间,方惟抱着一本诗韵来找王立。
他站在石桌外,没有直接坐下。
王立抬头。
“有事?”
方惟道:“我想一起练诗。”
钱三从旁边探头。
“你策论不够你忙?”
方惟道:“乡试要考。”
这话很直,也很实在。
王立看了他片刻。
“先把五言律诗格律背熟。”
方惟点头。
“几日?”
王立道:“背熟再来。”
第三日清晨,方惟来了。
他站在廊下,衣角还带着晨露。
王立正在压腿,见他来,便道:“背。”
方惟没有翻书。
平仄、粘对、押韵、避忌,一口气背完。
中间没有错一个字。
钱三听得眼睛发直。
“你夜里没睡?”
方惟道:“睡了两个时辰。”
李牧之道:“很好,又疯一个。”
赵怀安问:“可懂?”
方惟点头。
“懂了七分。”
王立收回腿,拿帕子擦了擦手。
“行,明日开始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