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疆边城第五日,风停了一半。
风大时,人只顾着缩脖子。风小了,街上的声音反而清楚。马蹄声,车轮声,军士喝令声,还有仓场里木门开合的沉响。
周定北在客栈门口等他们。
他今日穿了甲。
甲片旧,边角磨白,肩上有一道刀痕。
钱三只看了一眼,便下意识拢紧了自己的棉袄。
李牧之道:“你冷,还是怕?”
钱三道:“我尊重刀痕。”
周定北看他:“今日不去校场。”
钱三松了口气。
周定北又道:“去仓场。”
钱三那口气猛地卡住:“仓场……也会打人吗?”
周定北道:“账若对不上,比刀更能要人命。”
钱三低头看向王立:“立哥,这话怎么听着不太吉利?”
王立道:“因为他说的是实话。”
赵怀安把笔袋塞进袖子,动作很轻。
周定北瞥了他一眼:“进去之后,能看,少写。能问,别问。看见不懂的,先憋着。”
赵怀安点头:“记住了。”
李牧之笑道:“周兄这话,很像我家账房先生教新人。”
周定北道:“账房少算一笔,赔银子。仓场少算一笔,死人。”
李牧之收了笑。
几人一路往城西去。
仓场外墙不高,门却厚重。
门口站着六名军士,两侧还有地方差役。
文武两边的人站在一起,却隔着几步,谁也不看谁。
王立的目光扫过,看得分明。
差役袖子干净,军士靴面开线。
周定北递了腰牌。
守门军士看过,又看向王立几人。
“外人?”
周定北道:“读书人,来看粮草调度。”
那军士皱眉:“上头知道?”
周定北道:“我只带他们看外库和账房,不进内械库。”
军士迟疑片刻,放了行。
钱三跟在后面,小声道:“外库都这么严,那内库岂不是要搜骨头?”
李牧之道:“你骨头里除了饭,没什么可搜的。”
钱三想反驳,又觉得有点道理,忍了。
进了仓场,里面比街上安静。
一排排仓房压在地上,门口挂着木牌。
粮、草、盐、布、药、箭、甲,各有分区。
车马从东门进,从西侧出,地上被车辙磨出两道深印。
几个书吏坐在账房里,算盘声打得飞快。
啪啪啪啪。
像一串急促的雨。
王立停在门口看了片刻。
入库有签,出库有领,验收有印,旁边还有复核。
每张纸上都有日期、人名、数量、用途。
这里的秩序,好得过分了。
周定北抱臂道:“如何?”
钱三道:“比我想的干净。”
李牧之道:“干净不等于没灰,只是扫得勤。”
周定北看他一眼:“商贾子说话,总带账味。”
李牧之道:“将军说话,也总带刀味。”
钱三叹气:“又来了。你们两位要不要单独开个味铺?”
赵怀安差点笑出声,又死死憋住。
王立没有笑。
他走进了账房。
书吏抬头,看见周定北,起身行礼。
“周头儿。”
周定北道:“他们看看账,不抄走。”
书吏脸色有些不情愿,但没敢拦。
王立拿起最外层的一册。
粮草账。
他翻得很慢。
每一页先看日期,再看数量,再看签押。
赵怀安站在他身后,眼睛跟着走。
钱三看了两页,眼神开始发直。
李牧之倒是看得进去。
看账这事,他从小就熟。只是军中账册比商账硬,少了许多弯弯绕绕,多了许多不能说的东西。
王立翻过粮草,又翻药材。
药材有缺,但能解释。
冬日风寒多,伤兵也多,药散涨价不是空来的。
他又看布匹。
布匹消耗也大。
军衣补换,马具缠布,帐帘修缝,哪一样都吃布。
最后,他停在一册军械调拨簿前。
周定北站在门边,本来没动。
看见王立手停住,他的眼神也停住了。
王立没有抬头。
他翻到前一页。
又翻回后一页。
再往前翻三页。
合上。
又猛地打开。
钱三小声问:“立哥,这账有肉干吗?你看这么久。”
李牧之一把按住他肩:“闭嘴。”
钱三立刻闭嘴。
赵怀安也看出不对。
王立看账时,从来不是发呆。
他若在某处停住,那里八成不是坑,就是坑旁边的草盖得太平。
周定北走过来,声音压低。
“看出什么来了?”
王立指尖落在一行字旁。
“这批军械的入库数量,和出库使用记录,对不上。”
账房里,算盘声骤停。
一个书吏猛地抬头。
周定北没有回头,只冷冷吐出两个字:“算账。”
书吏立刻低下头,算盘声重新响起,却乱了章法。
周定北看着王立:“你确定?”
王立道:“入库记录,三百二十件。”
他把账页往前翻。
“出库给东营八十,西营六十,城防四十,巡哨三十八,校场备用三十,修补折损五十。”
钱三掰着手指。
李牧之已经算完,脸色微变。
王立道:“累计,两百九十八件。”
周定北道:“剩二十二件。”
王立道:“账上,该剩二十二件。”
周定北盯着他。
王立继续道:“但昨日校场上,我看见的备用兵器,比这个数少。木架上挂的旧枪多,新枪少。盾牌修补过多,箭袋缺口也多。若这批军械真剩二十二件,校场不该是那个样子。”
周定北没有说话。
那书吏的算盘声,又慢了。
王立合上账册。
“也就是说,有一批军械,既没有在使用中,也没有在库里。”
账房里死一般寂静。
外头一辆车经过,车轮压过石板,咯噔作响。
钱三看着账册,又看王立。
东西没了。
军中东西没了。
这不是商人少一匹布,也不是官差多收三两银。
这是刀枪。
李牧之慢慢把扇子收进袖里。
这天气本就不该摇扇。
现在更不该。
周定北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赵怀安以为他会拔刀。
他没有。
他只是伸手,把那册账从王立手边拿过来,翻到那一页,看了一眼,又翻回去。
“你是个读书人,看一遍就能算出这个差值?”
王立道:“数字问题,不复杂。”
钱三低声道:“对你是不复杂。”
李牧之道:“对你也不复杂,你只是懒得复杂。”
钱三想了想:“好像也对。”
周定被没理他们,只看着王立: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王立道: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说?”
“因为你问了。”
周定北的眼神陡然沉了下去。
王立迎着他的目光。
“我不会多说,更不会乱说。”
周定北道:“若有人问你今日看见了什么?”
王立道:“看见粮草调度,账目严整,边军不易。”
“若有人问你账册?”
“我看不懂军中账册。”
“若有人说你撒谎?”
王立道:“那他得先证明,我该懂。”
钱三憋了一下,还是没忍住:“立哥这个回答,很像他。”
李牧之道:“废话,他不看起来像他,难道像你?”
钱三道:“也不是不行。”
赵怀安轻声道:“你闭嘴吧。”
周定北看着王立,忽然问:“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?”
王立道:“记录下来,保存好。”
周定北皱眉:“然后?”
“等我有足够的功名和分量时,拿出来处理。”
周定北冷笑:“你倒会等。”
王立道:“不会等的人,通常死得快。”
这句话落下,账房里几个书吏的头埋得更低了。
王立把手从账册上移开。
“我现在只是一个外地秀才。手里拿着这件事,什么都做不了。告上去,未必有人查。乱传出去,先死的也未必是贪的人。”
他看向周定北。
“甚至可能是你。”
周定北眼皮一跳。
李牧之看了王立一眼,没说话。
这话太直。
但直得有用。
周定北在边军有威望,却不是能掀桌的人。他能带他们看外库,已经是踩在边界上。若王立今日嚷开,周定北第一个被拖下水。
王立道:“周兄带我进来,是信我能看事,不是让我来害人。”
周定北的手按在账册上。
半晌后,他把账册重新放回原位。
“你比我见过的大多数读书人,更清楚自己能做什么,不能做什么。”
王立道:“以前不清楚,吃过亏。”
钱三小声道:“立哥以前吃亏吗?”
李牧之道:“嘴上没有,心里应该有。”
王立转头看他。
李牧之立刻道:“我猜的。”
王立道:“猜得很闲。”
周定北忽然笑了一声。
这笑很短。
“好。”
他把那页凭据翻回去,压平。
“这件事,你记好,保密。等你有了分量,来找我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若我还活着。”周定北补充道。
王立道:“你这种人,一般死不了太早。”
“借你吉言。若死早了,我一定托梦骂你。”
钱三眼睛一亮:“这个我信。”
赵怀安抬手捂脸。
李牧之道:“你信什么?”
钱三道:“立哥活着骂人,死了肯定也不歇。”
周定北这次真笑了。
账房里的气一下松了些。
但只松了一点。
离开仓场时,王立没有再看那册账。
他看的是门口那两排军士。
有人手里握着枪,枪头打磨得亮。有人脚下的靴子裂着,裂口里露出旧布。
刀枪去了哪里,靴子为什么没有,官仓外为什么有小市。
这些问题,忽然连成了一条线。
线的另一头,未必在边城。
可能在府衙,可能在州里,也可能在京城某间暖阁。
王立收回目光。
回到老槐客栈,钱三一进门就要问。
王立先开口:“今日仓场里有些数字对不上,我记下了。”
钱三道:“就这样?”
王立道:“就这样。”
李牧之看着他:“不能说?”
王立道:“现在不能。”
赵怀安把笔袋放在桌上:“那我今日不记仓场细账。”
王立点头:“只写仓场制度严整,边军调度繁重。”
李牧之道:“若以后有人翻你的游记?”
王立道:“让他失望。”
钱三挠头:“那我写什么?”
王立道:“写你看见的车轮,仓门,军士,和你没看懂。”
钱三道:“最后这个不用写,我脸上就有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终于有自知之明了。”
钱三哼了一声,去炉边占位置。
夜里,客栈风声又起。
窗纸被吹得鼓起,又落下。
王立点着灯,把白日看过的那一页账,重新默写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