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,老槐客栈的门板刚卸下,周定北就到了。
他没穿甲,只穿一件旧棉袍,腰间仍挂着刀。刀鞘磨得发亮,一看就不是摆样子的东西。
掌柜正在添柴,看见他,手一停。
“周头儿。”
周定北点了下头,目光扫过堂里。
钱三正捧着一碗热汤,喝得额头冒汗。见周定北进来,他下意识把碗往怀里护了护。
周定北看他一眼:“我又不抢你的汤。”
钱三道:“我这是尊重粮食。”
李牧之慢悠悠道:“他说得好听,其实是怕你让他立刻出门。”
周定北道:“聪明。”
钱三的脸垮了。
王立放下筷子:“周兄今日来,是有事?”
“昨日你们看街,看得挺热闹。”周定北道,“今日带你们看点不热闹的。”
赵怀安已经摸向笔袋。
周定北瞥见了:“笔先别拿。校场上马快,风也快,你要是顾着写,脑袋容易被撞开花。”
赵怀安默默把笔袋塞回去。
钱三一听校场,眼睛亮了:“能看骑兵?”
周定北道:“能看。别乱跑。”
钱三立刻放下汤碗:“我喝完了。”
李牧之看着碗底:“你刚才还说尊重粮食。”
钱三道:“我尊重完了。”
四人跟着周定北出城。
城外地面硬,马蹄踩上去,声音发脆。
远处有一片平整出来的空地,四面插着旗,旗角被风扯得直响。
还没走近,号声先传了过来。
短,急,利落。
接着是马蹄声。
一队骑兵从校场东侧冲出,马身贴着风,骑士伏低,手中木枪向前一送。
前方草靶应声裂开。
没有人叫好,也没有人停。
队伍绕场转向,又从另一侧切回来。
钱三站住了。
他嘴半张着,眼睛跟着那队骑兵跑。
跑一圈,他头转一圈。
跑两圈,他头又转一圈。
李牧之看了片刻,道:“再转下去,你脖子先中箭。”
钱三没理他。
校场另一边,步卒列阵。
长枪向前,盾牌下压,前排蹲,后排刺。
号令一落,几十杆枪同时探出,枪头在风里排成一线。
王立看着那一线枪头,没说话。
书院里也有声音。
诵书声,争辩声,戒尺敲桌声。
可这里的声音不一样。
这里每一声都不是为了让人听懂,是为了让人活下去。
周定北抱着胳膊站在旁边,等他们看够。
操练结束,骑兵勒马停下。
马鼻喷气,骑士翻身落地,动作整齐。
有人腿脚有些跛,落地时却没慢半分。
赵怀安盯着那人看了很久。
这种东西,放进策论里,不会像书上那些“边塞苦寒”、“胡马窥边”一样空。
周定北忽然开口:“书生们,见识了,有什么感想?”
钱三抢先道:“好看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这两个字很值钱,值一个没读过书。”
钱三不服:“那你说。”
李牧之看着校场边堆着的木枪和破盾:“耗钱。”
周定北转头看他。
李牧之道:“马要草料,人要粮饷,甲要修,刀要磨,箭要补。每日这么操,银子烧得比我家账房拨算盘还快。”
周定北咧嘴:“你身上的铜臭味,隔着棉袍都挡不住。”
李牧之微笑:“将军身上的铁锈味,也不比昨日淡。”
钱三小声道:“你俩能不能换个味。”
周定北没理他,看向王立:“你呢?”
王立道:“比想象中有秩序。”
周定北眉头一挑:“你们以为边军是什么样子?”
王立道:“以为会更乱。”
校场边的风忽然停了一下。
周定北笑了,笑意不重。
“边军若是乱的,北边早打进来了。”
王立点头:“所以边军的实力,比朝廷里某些人想象的要强。”
周定北看着他。
他问:“你是说,有人故意低估边军?”
王立道:“我没有说故意。我说的是想象。”
周定北道:“想象也能害人?”
“能。”王立道,“书生想象边疆,只写风雪胡骑。官员想象边军,只看奏报数字。京城想象这里,只知道一年花多少饷。”
他抬手指向校场。
“可这里每天要跑多少马,断多少枪,磨坏多少靴,没人真看见。”
周定北没有打断。
王立继续道:“想象和现实差得太远,就会制造问题。”
周定北道:“什么问题?”
“物资分配。”王立道,“若朝廷认为边军弱,就会觉得给多了浪费。若朝廷认为边军只是守城摆样子,就不会理解操练消耗。可实际是,边军在用更少的东西,维持更长的防线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时间一久,缺口就会越来越大。”
周定北脸上的笑没了。
远处又一声号令响起。
这一声落下,步卒换阵。盾牌前压,长枪后撤,弓手上前。
所有动作都快,但没有乱。
周定北盯着那边,道:“你一个秀才,怎么知道这些?”
王立道:“猜的。”
钱三看他一眼。
立哥又开始了。
每次他说猜的,基本都不是随便猜。
王立道:“昨日看见官仓,看见小市,看见破靴。今日看见操练。几件事放在一起,猜得出来。”
周定北道:“你就不怕猜错?”
王立道:“怕。所以我说的是问题,不是罪名。”
周定北回过头。
王立也看着他。
“说问题,是为了找路。说罪名,是要拿人。没有账册,没有人证,我不会随便给谁扣帽子。”
周定北看了他许久。
校场上的尘土被风卷起,落在两人之间。
最后,他只道:“你猜得准。”
这四个字,比昨日那句“眼睛不瞎”要重。
钱三立刻挺了挺胸。
李牧之斜他:“夸你了吗?”
钱三道:“夸立哥,就是夸我们队伍。”
赵怀安低声道:“这话倒也不算错。”
周定北走到一旁,招手叫来一个兵士。
那兵士二十来岁,脸上有一道旧疤,左脚穿的靴子明显大了一圈,走路时脚跟有点空。
周定北问:“靴子哪来的?”
兵士看见外人在,迟疑了一下。
周定北道:“说。”
兵士道:“北街买的旧靴。原来的底磨穿了。”
周定北问:“营里没发?”
兵士闭嘴。
周定北没再逼他,只挥手让他走。
钱三看着那兵士背影,忽然不说话了。
王立也没说话。
李牧之低声道:“旧靴都能成买卖,这城里的银子,真不好看。”
王立道:“不好看,才要看。”
周定北听见了,却没回头。
他带着几人继续往校场另一侧走。
那里有几个木架,上面挂着破甲、断弓、裂开的盾牌。
旁边有军匠在修补。
铁锤落下,火星溅出,又很快灭在冷风里。
钱三看得眼睛发直:“这个我能学吗?”
周定北道:“你想从秀才改行打铁?”
钱三认真想了想:“若科举考不上,也不是不行。”
王立道:“你先别给自己找退路。你家五个兄弟供你读书,不是为了让你来边城抢铁匠饭碗。”
钱三立刻道:“那我还是读书。”
李牧之道:“他读书的动力一直很朴素。”
赵怀安道:“朴素也能走远。”
周定北看了赵怀安一眼:“你倒会替人说话。”
赵怀安脸一红,没接。
返程时,天色已经偏暗。
城门外风更冷,几人走得比来时慢。
钱三还在回头看校场。
李牧之压低声音道:“周定北这个人,功勋应该不小。”
王立道:“嗯。”
“可他在这里的位置,不像受朝廷重用。”李牧之道,“若真是有功之人,不该只是带兵守一处边城。”
王立看着前方的城门。
“功勋越大,越不受重用,在文官主导的体制里,很常见。”
赵怀安皱眉:“为何?”
王立道:“因为他能打,也敢说实话。朝廷需要他守边,却未必喜欢他上桌说话。”
钱三道:“这不是端起碗吃饭,放下碗骂厨子吗?”
李牧之道:“你这个比方粗,但挺准。”
赵怀安又问:“那他为什么还守在这里?”
王立道:“因为他要守的地方,就在这里。”
几人都安静下来。
城墙越来越近。
墙上巡兵换岗,有人跺脚取暖,有人扶着长枪看向北方。
王立忽然想起了周夫子的话。
读万卷书,若不走出去,书就是墙。
他看着城墙上的人影,第一次真正明白了这句话。
当晚,老槐客栈炉火烧得很旺。
钱三抢了离炉子最近的位置,把笔记摊开,埋头写字。
写一会儿,他还要抬手比划骑兵出枪的动作。
李牧之被他胳膊扫了两次,忍无可忍:“你再练,我就把你送去校场。”
钱三道:“我写细节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的细节差点打到我脸上。”
赵怀安坐在窗边,写得比平日慢。
他写的不是策论。
是一首诗。
没有写“黄沙百战”,也没有写“白骨千秋”。
他写号令落下时马蹄踏地,写破靴踩过校场硬土,写周定北站在旗影旁,眼睛一直看着兵。
写到最后,他停了很久,才添上一句。
风从北来,不问功名。
他把纸递给王立。
“立哥,你看看。”
王立接过,看完后没有立刻开口。
赵怀安有些紧张:“是不是太直了?”
王立把纸还给他。
“这首诗,写得好。”
赵怀安愣住。
钱三也抬头:“立哥夸人不带刀了?”
王立瞥他:“你要不要试试带刀的?”
钱三立刻低头:“我写字,我爱写字。”
赵怀安低着头,把那张诗重新誊了一遍。
他誊得很慢。
钱三终于把自己的笔记写完,双手捧给王立。
“立哥,你也看看我的。”
王立翻开。
钱三写了两页。
骑兵第几步提枪,马转弯时人怎么压身,步卒盾牌怎么压,长枪怎么出,甚至连那个左脚靴子不合脚的兵士走路时脚跟会掉,都写了进去。
字丑。
但全是眼睛看见的东西。
王立看完,道:“你这个,将来可以用在叙事类文章里。”
钱三一喜:“真的?”
“有画面感。”王立道,“比你以前写‘今日肉干甚咸’强。”
钱三道:“立哥,我还有用?”
王立道:“有,就这一方面。”
钱三沉默了一下:“……那也行。”
李牧之笑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