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走了十余日,路上的树越来越少。
南边一场雨能把路泡软,到了这里,雨像是落不进土里,只在石缝上滚一圈,很快就被风刮干。
钱三裹着棉袄,鼻尖冻得发红。
他骑在马上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“立哥,我现在知道北疆为什么出壮汉了。”
王立问:“为什么?”
钱三道:“不壮的人,风一吹就没了。”
李牧之把皮裘领子往上拢了拢。
“你能在风里说这么多话,说明你还很稳。”
钱三道:“我这是苦中作乐。”
赵怀安低头看路,忽然抬手指向前方。
“城到了。”
几人停马看去。
远处一座城,如巨兽般趴在灰黄的地面上。
城墙不高,却厚得很。墙面颜色发沉,是风沙磨了许多年的痕迹。城门外立着木栅,几个披甲军士守着,腰间刀柄露在外头。
钱三仰头看了半晌,忽然道:“这里的天怎么这么低?”
赵怀安道:“是天高了。你站在高地上,视野开阔,反而觉得天压下来。”
钱三点点头。
“哦,那……还是很低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高兴就好。”
王立没有笑。
他看着城门旁的那些军士,又看见栅栏后停着的几辆大车。车上盖着粗布,旁边还有两名差役模样的人,正在和军士说话。
军士脸色不好。
差役脸色也不好。
城门口查验比南边严,军士接过路引,一个个看过去。
看到王立的秀才身份时,他眉头抬了一下。
“读书人?”
王立道:“游历。”
军士看了他们四人,又看后面的书车。
“游历到北疆?”
钱三忍不住道:“我们也觉得挺远。”
军士瞪了他一眼。
“进城之后,夜里别乱走。听见锣声就回屋。遇见军队过街,让路。”
王立拱手:“多谢提醒。”
军士把路引还给他,又多看了一眼车上的书。
“书生来这里,少见。”
王立道:“所以更该来。”
军士没接这句,只挥手放行。
进城之后,风小了些。
街道很窄,两边房屋矮而厚,墙根用石头垒得高,门板也比南边的重。
许多屋檐下挂着干肉、皮绳和马具。
街上行人走得快,说话声音也硬,仿佛每句话都要顶住风才能说出口。
钱三看见一个胡族面孔的汉子牵着骡子过去,背上挂着一捆毛皮,他盯着看了半天。
李牧之道:“别看得像没见过世面。”
钱三道:“我本来就没见过。”
王立道:“诚实可以,别一直诚实。”
他们找了一家名叫老槐客栈的地方住下。
客栈不大,房间很小。可一进门,炉火烧得极旺,热气扑面而来。
钱三差点当场抱住炉子。
掌柜是个瘦脸中年人,右手少了半截小指,说话不绕弯。
“四间房?”
李牧之问:“多少银子?”
掌柜报了价。
钱三眼睛一亮。
“这么便宜?”
掌柜看他一眼。
“房小,床硬,夜里风响,便宜很奇怪?”
钱三立刻道:“不奇怪,掌柜实在。”
掌柜收了银子,又看向王立几人。
“读书人来这里?”
王立道:“游历。”
掌柜把房牌推过来。
“游历来这里的读书人,少见。以前也有几个,待了两日就走了。”
赵怀安问:“为何?”
掌柜道:“嫌冷,嫌粗,嫌没诗意。”
钱三看向外头街道。
“这里确实不像能写诗的地方。”
掌柜道:“能写。只是写不出他们喜欢的那种。”
王立看了掌柜一眼。
这话有点意思。
安顿后,四人第二日一早便出了门。
北疆边城醒得很早。
天刚亮,街上已经有军士列队走过。甲片碰在一起,声音不大,却整齐。
商队从东门进来,骡马鼻子喷着白气,货包上沾着沙。
几个胡人商贩蹲在墙根,用半生不熟的官话和本地人讲价。
钱三买了一串肉干,咬了一口,脸当场皱成一团。
赵怀安问:“不好吃?”
钱三嚼了几下,艰难道:“好咸,好香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这评价,听着像在审案。”
钱三又咬了一口。
“判它有罪,但可以再审。”
王立沿街走得慢。
他看见米铺门前排着人,布铺里货少价高,药材铺门口贴着“风寒药散今日涨价”的木牌。
又看见城西有一处仓场,门口有军士守着。
可仓场外,却聚着许多小商贩。
卖盐、干粮、皮靴、粗布,还有几人推着车,车上装着像是军中旧物。
李牧之在一家铺子前停了很久。
铺子门口挂着“军需杂货”的牌子,里面摆着皮甲绳扣、马掌、箭袋和粗麻布。
王立问:“看出什么了?”
李牧之道:“这里的钱不好赚。”
钱三道:“你家不是哪里的钱都能赚吗?”
李牧之道:“能赚,不代表好赚。军中的生意,货要稳,账要清,关系要硬。少一样,银子就会变成别人的。”
王立看向仓场门口。
“正规仓场旁边,偏偏有这么多小买卖。”
赵怀安已经拿出笔。
“这说明军需不够?”
王立道:“或者够,但到手不够。也可能到手够,却分配不顺。”
李牧之道:“也可能有人故意让它不够。”
钱三嚼肉干的动作停了。
“这也能故意?”
王立道:“能。东西一缺,价就高。价一高,就有人赚。”
钱三低头看着手里的肉干,忽然觉得它更咸了。
一整日走下来,赵怀安写了满满数页。
他写边军巡街,写胡商交易,写粮价,写药价,写百姓家门口堆着的柴比南边少,写孩子手上冻出的裂口。
傍晚回客栈前,王立坐在街角茶摊,把笔记摊开。
他写下三条。
第一,军队物资有官仓,但官仓外另有民间小市,似补充,也似漏洞。
第二,边城百姓生计艰难,物价受路途、军需、天气牵动,日常所需皆有不稳。
第三,边军与地方官府之间,关系不和。
他在第三条下面画了一个圈。
又写了一句。
“文武之间的关系,是边境治理最核心的问题之一。书院策论常写,今日街上一眼能看出,不必推论。”
钱三凑过来看。
“立哥,这句能抄吗?”
王立道:“能。”
钱三立刻拿笔。
“我就喜欢这种看一眼就能懂的学问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确定你懂?”
钱三道:“我懂一半。”
赵怀安问:“哪一半?”
钱三道:“他们关系不好。”
李牧之点头。
“不错,至少没全错。”
茶摊旁边有人笑了一声。
四人抬头看去。
邻桌坐着一个军汉。三十出头,脸被风吹得发黑,肩宽背直,腰间挂刀。
他桌上只有一碗粗茶和半块饼,吃得很慢。
他看着王立几人,道:“书生来边城,看懂什么了?”
语气不算恶,却带着刺。
钱三立刻坐直。
王立抬眼:“看不懂,所以来看。”
军汉一怔。
这回答不在他预料里。
他把饼放下,道:“看有什么用?这地方的事,读再多书也解决不了。”
王立道:“所以需要既读书,又看过的人,才有可能解决。”
军汉盯着他看了片刻。
李牧之低声道:“这人不像普通兵。”
赵怀安轻轻点头,笔却没有放下。
军汉忽然端着茶碗坐了过来。
“庆宁府来的?”
王立道:“是。”
军汉问:“那边读书人也来这种地方?”
王立道:“以前少,以后或许会多。”
军汉道:“为什么?”
王立道:“因为在书院里写边疆策论,写来写去都是风雪、胡骑、边饷、军屯。可边饷怎么到军士手里,军屯到底种不种得出粮,军士冬天靴子够不够,这些不来看看,写出来就是糊弄人。”
军汉端茶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问:“你见过军士冬天没靴子?”
王立看着他:“今日见过两双破靴。一个在仓场门口,一个在北街巡队里。鞋面补了三层,脚跟还是开了。”
军汉没说话。
钱三也愣了。
他光顾着看肉干,根本没看见这些。
过了一会儿,军汉才道:“眼睛倒是不瞎。”
王立道:“比不上军中哨探,但看街面够用。”
军汉道:“那你再说说,官仓外那些小贩,是怎么回事?”
王立道:“不敢定论。”
军汉冷笑:“怕说错?”
王立道:“怕冤枉人。没证据之前,说谁贪都太轻巧。”
军汉眼里的轻视淡了些。
“那你猜。”
王立道:“有三种可能。第一,官仓补给慢,军士自己贴钱买。第二,军中旧物外流,百姓转卖。第三,有人在官仓和小市之间做差价。”
军汉道:“第三种若是真的呢?”
王立道:“那就不是小贩的问题,是账册、仓吏、押运和验收的问题。”
军汉看着他,半天没有说话。
李牧之摇着扇子,虽然这天气摇扇很蠢。
“他若再问下去,你就该收束修了。”
军汉看了李牧之一眼。
“商贾子?”
李牧之道:“读书人。”
军汉道:“身上有铜臭。”
李牧之笑了。
“将军身上也有铁锈味,大家都不清白。”
钱三差点把茶喷出来。
军汉也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笑了。
“你们几个倒不像寻常书生。”
王立道:“寻常书生不会走到这里。”
军汉问:“你叫什么?”
“王立。”
军汉想了想:“庆宁府那个院试案首?”
钱三这回没忍住,胸口挺了起来。
王立伸手按住他的肩。
“是我。”
军汉又看向赵怀安和钱三。
“你们也是秀才?”
赵怀安道:“是。”
钱三道:“也是,不过我这个秀才比较结实。”
军汉点头。
“看出来了。”
钱三一时分不清这是夸还是损。
王立问:“阁下怎么称呼?”
军汉把碗里的茶喝完,站起身。
“周定北。”
他把半块饼塞进怀里,又道:“你们若在城里多住几日,有不明白的,可以去北营外找我。报我的名字,守门的会传话。”
王立起身拱手。
“多谢周兄。”
周定北摆手。
“先别谢。北疆这地方,不兴空谢。你若真看懂些东西,再说谢也不迟。”
他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王立。
“还有,别乱碰官仓。”
“那里面的水,比城外雪坑深。”
“掉进去,书生的骨头浮不上来。”
说完,他大步走入街上风里。
钱三看着他的背影,低声道:“立哥,这人说话真硬。”
李牧之道:“硬人一般有硬底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