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那座小县城后,官道一路往北。
路边的树少了,田也变薄了。南边水气重,泥路软,一脚踩下去能带出半斤土。
越往北走,风就越硬。吹在人脸上,不疼,却让人不想多说话。
钱三骑在马上,怀里揣着新买的干饼,半天没啃。
李牧之看了他一眼:“怎么,不饿了?”
钱三道:“饿。”
李牧之道:“那你忍什么?”
钱三看向前面:“我在想赵大成他们家。”
李牧之沉默了一下。
赵怀安在旁边低声道:“那张状子若能递到府衙,至少能拖住一阵。”
钱三道:“若递不到呢?”
王立没有回头:“所以我让他抄一份留底,还让他带同村见证人。”
钱三想了想:“那若府衙也不管呢?”
王立道:“那就说明这条路,比我们想的还烂。”
钱三闷声道:“听着很堵。”
王立道:“堵就对了。读书人若看见这种事还不堵,脑子里装的不是书,是浆糊。”
李牧之笑了一声:“你骂人还是这么稳。”
王立道:“我这是陈述事实。”
钱三啃了一口干饼,嚼了几下,道:“那我以后少装浆糊。”
赵怀安忍不住笑了。
又走了两日,他们到了一处叫石湾的小镇。
镇口有一排木棚,卖盐、布、药材和杂货。一个中年商人正被两个官差堵在铺前,柜台上的货被翻得乱七八糟。
官差拿着木牌,语气很硬:“无照经营,按例罚银三两。”
商人急得脸都红了:“小人有凭据!去年在县里交过行钱,也领了凭据,怎么能说无照?”
官差冷笑:“你这凭据过期了。”
商人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平的纸:“上头写着明年二月才到期,差爷,您再看看。”
官差把纸扫了一眼,抬手就要塞回去:“县里新改了章程,旧凭据不认。”
围观的人全都往后退。
王立停住脚。
李牧之看他:“这个你管?”
王立道:“先看。”
他走上前,拱手道:“劳烦借凭据一观。”
商人看见读书人,像看见一根能抓的绳,赶紧把纸递过来。
王立展开看了几眼,又看向官差手里的木牌。
“新章程何时贴告示?”
官差皱眉:“与你何干?”
王立道:“若新章程没有告示,旧凭据仍在期限内,你罚他,就是乱罚。”
官差脸色沉下:“你是哪来的?”
王立取出路引,只露出姓名和功名。
“庆宁府秀才,路过。”
官差盯着“秀才”两个字,脸上火气压了些,却仍不甘心:“县里确有新令。”
王立道:“新令能改以后,不能抹以前。”
“若要废旧凭据,应当给换证期限。”
“你现在直接罚银,账面过不了。”
官差眼神变了一下。
李牧之在旁边慢悠悠道:“三两银子不多,可若有人拿着这张凭据去问县里,问的是你收错,还是县里没发告示,那就不好说了。”
钱三低声道:“牧之,你这话听着好阴。”
李牧之道:“我这是商量。”
官差把木牌收回去,冷哼一声:“今日看你初犯,暂不罚你。明日去县里换凭据。”
商人连连点头:“多谢差爷,多谢相公。”
官差走远后,商人捧着那张凭据,对王立弯腰行礼。
王立把凭据还给他:“明日带着这张去换,别把原件交出去。让他们给你写收据。”
商人忙道:“记下了。”
钱三看着官差远去的背影:“这回倒简单。”
王立道:“因为凭据是真的,章程漏洞也明摆着。”
李牧之道:“所以他们退了。”
王立点头:“他们要的是银子,不是命。遇见麻烦,便会算账。”
钱三认真道:“那他们算输了。”
李牧之道:“这句话你可以记。”
钱三立刻掏出笔记。
又过一日,他们在另一个村外歇脚。
这一次,不是官差拦人,是两家人在祠堂外争债。
欠债的是一户农家,男人叫周二郎,脸上有伤。讨债的是邻村大户刘家的人,带着两个会写字的讼师模样人物。
刘家管事拿着一张借据,高声道:“白纸黑字,三分月息,拖了半年,连本带息二十七两。今日不还,明日见官。”
周二郎急得声音发颤:“我借的是十两,月息一分!这张不是我按手印那张!”
讼师冷笑:“手印还在,你想抵赖?”
村里人围着,却没人敢出声。
钱三一听就怒了:“这不是欺负人吗?”
王立没有马上开口。他拿过两边借据看了一遍。
周二郎家里还留着一份旧底。纸旧,字淡,手印也在。
刘家拿出的那份纸更新,字迹更黑,手印位置却差不多。
赵怀安看了半晌,低声道:“像是誊过。”
李牧之道:“手印怎么一样?”
王立道:“可能是先按在空白处,也可能是拓印,也可能是两份一起写好后替换。”
钱三道:“那我们拆穿他。”
王立把两张纸放下:“拆不了。”
钱三愣住:“为什么?”
王立看着那两张借据:“这要验纸、验墨、验手印,还要查当日见证人。我们没有当地衙门的权,也没有能让刘家交出账册的身份。”
周二郎一下急了:“相公,您是读书人,您说句话,他们总会听吧?”
王立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全是急,急到把希望都压在一个路过的人身上。
王立沉默片刻,道:“我可以说,但没用。”
周二郎怔在原地。
钱三也怔住。
王立继续道:“刘家敢拿这张借据出来,就不会怕我一句话。你若真要打这场官司,去找本地书院的廪生,或找县里名声干净的老吏,请他们帮你写状,并请村中当日见证人一起出面。”
周二郎嘴唇动了动:“可我没钱请人。”
李牧之从袖中取出一小串钱,放在桌上。
“这不是替你还债,是让你去请人问路。”
周二郎看着那串钱,眼眶一下红了。
王立道:“记住,不要只喊冤。你要问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借据何时写的。”
“第二,当时谁在场。”
“第三,两份借据为何内容不同。”
“把这三件事写清,比跪在县衙门口哭有用。”
刘家管事冷笑:“外地相公倒会教人。”
王立转头看他:“我教的是他怎么告状,不是怎么赖债。你若心里干净,急什么?”
刘家管事脸色一僵。
王立道:“还有,你手里那张纸最好收好。若真验出问题,债务纠纷就不是债务纠纷,是伪造凭据。”
讼师脸色变了。
刘家管事哼了一声,带人走了。
周二郎想跪,被钱三一把扶住。
“别跪了,赶紧去找人。”
离开村子时,钱三一路都没说话。
李牧之看向王立:“第一件你帮了,第二件你没帮。标准是什么?”
王立道:“第一件,我能解决,解决了有实际效果。第二件,我没有当地分量,也没有验凭据的权。若我硬帮,只会让他以为事情马上能成,反倒耽误他找真正有用的人。”
李牧之道:“所以能解决就帮,不能解决就不帮?”
王立道:“帮忙不是表态。帮忙要有结果。”
赵怀安轻声道:“可有时候,有人站出来说一句,本身就有意义。”
王立看向他:“对。但意义大小,看那个人的分量。我现在的分量,在庆宁府够用,在外地不够。”
赵怀安低下头,没有反驳。
这句话很难听,却很真。
当天夜里,他们在驿路边的小店落脚。
王立坐在油灯下写笔记。
他写得比从前更细。
石湾商户案:凭据有效,新令未告示,可当场指出程序漏洞,官差索罚动机弱,能退。
周二郎借债案:关键在证据真伪,需本地权力介入。外地秀才强出头,无实效。可给路径,不可代替走路。
赵怀安站在旁边看了许久。
“立哥,你这本和我的不一样。”
王立没有抬头:“哪里不一样?”
赵怀安道:“我记的是见闻,你记的是分析。”
王立蘸了墨:“见闻是素材,分析才是策论。游历若只写看见了什么,那就是日记。乡试要问的是为什么,怎么办,能不能做。”
赵怀安握着自己的笔记,过了片刻,转身回桌前,把白天写好的几行划去一半,重新补上“可行路径”四个字。
钱三也凑过来,把自己的笔记递给王立。
“立哥,你看看。我这回没写吃的。”
王立接过。
钱三写得不整齐,却很实在。
他写商人捧着凭据时手在抖,写周二郎听见“我可以说,但没用”时脸色一下灰了,写自己当时很想把刘家管事按进泥里,可又知道按了也救不了那张借据。
王立看完,把笔记还给他。
钱三紧张道:“是不是不够像策论?”
王立道:“不像。”
钱三肩膀垮了。
王立又道:“但有用。”
钱三抬头:“用在哪里?”
王立道:“杂文,叙事,劝世文。你这种写法比我的更有感染力。”
钱三眨了眨眼:“我还有比立哥强的地方?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:“有,但只有这一处。”
钱三笑了。
李牧之在旁边道:“你笑得太早。他这话夸里带刀。”
钱三把笔记抱紧:“有夸就行,刀我先不收。”
再往北,路更荒。
风从空地上卷过来,带着沙。钱三把柳姨娘给王立缝的棉袄穿在外头,走两步就摸一下袖口。
王立看他:“你摸什么?”
钱三道:“我怕刮坏了。柳姨娘的手艺比客栈被子暖。”
王立道:“那你少蹭树。”
钱三道:“我这么大个人,又不是牛。”
李牧之裹着皮裘,终于不再被嘲笑。他整个人缩在领子里,只露出半张嘴。
赵怀安把帽子压低,笑道:“牧之这皮裘,终于派上用场了。”
李牧之道:“有钱人的远见,通常要等风吹起来才看得懂。”
钱三道:“那你能不能远见一下,今晚有热汤没有?”
李牧之道:“你这叫民生问题。”
王立道:“记下来。北地民生第一问,钱三想喝汤。”
钱三竟然真掏笔。
傍晚时,他们进了一座小镇。
镇子不大,街上铺着碎石,几家铺子早早关了半扇门。客店门口挂着一盏灯,灯罩被风吹得直晃。
店主是个瘦老头,眼睛很亮。
他看见四个年轻书生进门,先看行李,再看马。
“几位从哪里来?”
王立道:“庆宁府,去北疆游历。”
店主手里的算盘停住:“北疆?”
钱三道:“是北疆,不是北街。”
店主瞪他一眼:“老汉耳朵没聋。年轻人去那里做什么?”
王立道:“看看。”
店主摇头:“有什么好看的?荒凉,风大,粮贵,夜里还不太平。”
王立道:“荒凉也是一种看法。我想去看荒凉。”
店主看了他半晌,把房牌往柜上一放。
“要两间上房,还是四间普通房?”
李牧之道:“四间。”
钱三赶紧道:“普通的。”
李牧之瞥他:“你这次倒替我省钱。”
钱三道:“越往北越冷,银子要留着买热汤。”
店主听见“热汤”,忽然道:“今晚别乱出门。镇北来了军汉,押着车,说是往边墙送东西。那些人脾气硬,惹不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