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定北第三日来客栈时,带了两匹驮马。
钱三正在啃饼,见他进门,先把饼塞进袖子。
周定北看着他:“你们读书人,都这么护食?”
钱三道:“我不是护食,我是怕北疆风把它吹走。”
李牧之道:“饼若会跑,第一个跑的也是离你远点。”
周定北没笑,只把马缰丢给王立。
“今日出城。”
王立问:“去哪?”
“村子。”周定北道,“边线往里二十里,有几处边民村。你们看了城,看了营,看了仓,也该看看人。”
赵怀安立刻摸向笔袋。
周定北看他一眼:“这次可以写。”
赵怀安手一顿:“为何?”
“因为他们不怕你写。”周定北道,“他们怕的是没人写。”
这句话一出,堂里安静了一下。
钱三把袖子里的饼拿出来,低头咬了一口。
他忽然觉得,这饼不该藏。
出城后,地上没有多少草,偶尔一丛枯黄的东西贴着石头长。村子不大,屋子矮,墙用土石混着垒,门口挂着柴捆。狗叫了两声,看见周定北,又趴了回去。
第一个迎出来的是个老妇。
她认得周定北,没行大礼,只端来一碗热水。
“周头儿,今日带书生来?”
周定北道:“让他们看看。”
老妇看了王立几人一圈,目光落在钱三身上。
“这个像能扛粮的。”
钱三立刻挺胸:“我还能读书。”
老妇点头:“那更好,扛粮的人会读书,不容易被人少算。”
钱三嘴张了张,没接上话。
这话不像夸,也不像损。
但很有道理。
村里孩子跑出来看他们。
大的十来岁,小的还不会说整话。衣裳都短,袖口磨得发白。
有个小孩站在门边,脚上穿着草鞋,鞋里垫着碎布。
钱三盯着看了很久。
那孩子也看他,眼睛不躲。
钱三低头看自己的靴子。
昨日他还嫌这靴子磨脚。
现在那点磨脚,忽然不配说出口。
李牧之去看村里的粮窖。赵怀安跟着老人问话。王立站在一旁听。
老人姓秦,年轻时守过烽台,如今背弯了,声音还稳。
赵怀安问:“村中赋税,按册籍走?”
秦老头道:“册上是册上,收时是收时。”
赵怀安笔尖一停。
王立也看过去。
秦老头伸手比了比:“官府说边民有减免,可粮车进村时,差役先算田,再算户,又算丁。丁口少的,照户补。田薄的,照亩算。你若争,他就说册上没写清。”
赵怀安问:“地方志里记的是边民屯户,遇荒年可缓征。”
秦老头笑了一下。
那笑没有讥讽,只是习惯。
“缓征是好词。缓到明年,一起收。”
赵怀安低头写得很快。
钱三本来在旁边看孩子,此时也凑了过来。
“那你们不告?”
秦老头看他:“告谁?”
钱三一愣。
秦老头道:“差役说县里要。县里说州里定。州里说朝廷法。朝廷离这里远,马跑死了也听不见我这老头说话。”
钱三不说话了。
他平日话多,今日像被风塞住了喉咙。
王立问:“周兄,这几年都是如此?”
周定北道:“有轻有重。遇到懂事的县官,能松一口气。遇到只看账面的,村里就得勒腰带。”
李牧之从粮窖那边回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他们粮食不多。”
周定北道:“够吃到开春。”
李牧之看向秦老头:“若来一场雪,路堵半月呢?”
秦老头道:“那就少吃半月。”
他说得太平静了。
平静得让钱三胸口发闷。
钱三低声道:“少吃半月,人怎么撑?”
秦老头看了他一眼:“小伙子,饿不死就算撑。”
钱三的肩膀塌了一点。
村里一个妇人端来几块烤干的饼,分给他们。
钱三没伸手。
妇人直接塞给他。
“拿着。客人来,不给吃的,不像话。”
钱三捧着那块饼,半天没动。
那饼很硬,边上有裂口。
他平日能一口咬半个。今日只掰了一小角,放进嘴里,嚼得很慢。
李牧之看了他一眼,没挤兑。
太阳偏西时,周定北带他们去了第二个村。
这里离烽台更近。村口有两根旧木桩,上面绑着破布条。周定北说,那是夜里辨风向用的。
一个少年正在劈柴,胳膊很细,斧头却落得稳。
钱三过去帮他劈了几下。
少年看着满地劈开的柴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你力气真大。”
钱三道:“我家里有五个兄弟,抢饭练出来的。”
少年认真点头:“那你家一定很热闹。”
钱三笑了一下,又很快收住。
他想起自己家里,想起母亲把鸡蛋藏进他书箱,想起几个哥哥嘴上嫌他读书费钱,背地里给他添棉絮。
以前他觉得自己苦。
今日才知道,苦也分很多种。
有的苦会喊。
有的苦不喊。
不喊的那种,更沉。
回城路上,钱三一句话也没说。
李牧之几次看他,最后也没开口。
赵怀安低头护着怀里的笔记,像护着一件会发烫的东西。
王立骑在前面,没有催,也没有问。
有些话,别人替他说出来,就轻了。
傍晚时,城墙已经能看见。
钱三忽然勒马。
“立哥。”
王立回头:“嗯?”
钱三看着远处的城,声音比平日低。
“我以前读书,是为了让我爹娘骄傲,让家里日子好过。”
王立道:“嗯。”
钱三又道:“但今日看了那些人,我好像还想做点别的。”
风从旁边刮过,卷起一层土。
王立没有立刻接话。
周定北站在马旁,也没催。
过了一会儿,王立道:“记住这句话。”
钱三问:“记住了干什么?”
王立看着他:“等你将来有一天,读书读得累了,倦了,想不下去了,把这句话拿出来想一遍。”
钱三低下头。
他把那句话在心里重复了几遍。
然后点头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李牧之道:“难得,你今日说了句像样的话。”
钱三这次没有反驳。
他只是把那块没吃完的硬饼包好,塞进怀里。
当天夜里,赵怀安没有睡。
他把秦老头的话一条条誊出来,又翻出在边城买的地方志,对着烛火查了半夜。
王立醒来时,赵怀安还坐在桌边。
眼下发青,眼睛却亮。
“立哥。”
王立披衣起身:“你最好是发现了东西,不然我会建议你现在去睡。”
赵怀安把两张纸推过来。
“一处在屯户减免,一处在缓征条目。”
王立坐下,拿起纸看。
赵怀安道:“地方志里写得很清楚,边民遇灾可缓,屯田薄瘠可减。可老人说,实际收税时,差役用户籍和丁口补回去。制度本身有路,可执行时被堵住了。”
王立翻到第二张。
赵怀安继续道:“还有缓征。书上是缓,不是并。可实际到了下一年,会连本带旧一起算。百姓看着像被宽了半年,其实是欠了一笔更大的债。”
王立看完,抬头看他。
赵怀安有些不安:“我是不是想多了?”
王立道:“没有。”
赵怀安的背微微挺直。
王立把纸放下:“院试时,我写策论用的是推论。你现在有实证。乡试若遇到边政、赋役、荒政,这些都能写进去。”
赵怀安嘴唇动了动。
“但这种话,在文章里说出来,会不会引麻烦?”
王立道:“会。”
赵怀安一顿。
王立又道:“所以不能直写。”
李牧之从榻上翻身,闭着眼道:“你俩半夜谈杀头文章,能不能小声点?我有钱,但不想给你们买棺材。”
钱三迷迷糊糊道:“买厚点,我怕冷。”
王立道:“闭嘴睡你的。”
钱三立刻没声。
赵怀安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王立点了点纸:“用程默庵的方式写。”
赵怀安明白了。
不骂人。
不点名。
不喊冤。
只把制度、执行、后果放在一处,让看得懂的人自己看见。
赵怀安低头:“我誊一份,单独夹起来。”
王立道:“夹紧些。别被风吹走,也别被蠢人看懂。”
李牧之睁开眼:“你这句话很难。蠢人通常看不懂,却很会惹祸。”
王立道:“所以你不要看。”
李牧之翻了个身:“王立,你迟早因为嘴欠挨打。”
王立道:“你排队。”
钱三闭着眼举手:“我能插队吗?”
三个人同时道:“睡觉。”
钱三安静了。
北疆的最后几日,周定北没有再带他们进仓场。
王立也没有提那本账。
有些东西放在那里,不是不动,而是等刀磨好。
他们又看了两处烽台,问了几户军属,记了几页风土。
赵怀安的笔记越来越厚。钱三的字还是丑,却比从前稳。李牧之写了一份边城物价小录,连柴、盐、旧靴、药散的涨跌都记得清楚。
王立看完,只说了一句:“你家若来北疆做生意,别先想着赚。”
李牧之道:“那想什么?”
王立道:“先想怎么不被吃。”
李牧之合上册子:“这话很像我爹。”
王立道:“你爹能把生意做大,说明他比你稳。”
李牧之冷笑:“你夸人时,总能顺手捅一刀。”
王立道:“习惯了,改不了。”
李牧之道:“别改。改了不像你。”
离城那日,天刚亮。
老槐客栈的掌柜送他们到门口,递给钱三一包肉干。
钱三眼睛一亮,又赶紧忍住:“掌柜,这个贵。”
掌柜道:“送你的。”
钱三道:“为什么?”
掌柜看着他:“你前日帮我劈了半院柴。”
钱三挠头:“那也不值这么多。”
掌柜道:“北疆不兴算太细。走吧。”
钱三抱着肉干,认真行了一礼。
四人到城门时,周定北已经在。
他没穿甲,还是那件旧棉袍,刀挂在腰间。
城门开着,风从门洞里穿过,吹得人衣摆往南飘。
周定北看着王立:“读书人,少见能把实事看进眼里的。你是一个。”
王立拱手:“将军保重。”
周定北道:“别叫将军,我还不够格。”
王立道:“迟早够。”
周定北看他一眼:“你这嘴,夸人也像下令。”
王立道:“习惯了。”
周定北点头:“我们说好的。”
王立道:“等我有了分量,来找你。”
周定北没有再多说,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。
那一下不重。
却像把一段北疆风雪,按进了王立的骨头里。
四人出了城门。
走出一段,钱三回头看。
边城趴在灰黄大地上,墙不高,却挡着北边。
他看了很久,道:“北疆,确实和南方不一样。”
赵怀安问:“哪里不一样?”
钱三想了想。
“南方的聪明是精的,北疆的聪明是硬的。”
王立转头看他。
钱三有些紧张:“我说错了?”
王立道:“没有。这句话,水平不低。”
钱三认真点头,没有笑。
他取出游历笔记,在扉页最显眼的地方写下这句。
字依旧难看。
但每一笔都压得很实。
路往南去。
风从背后吹来,冷,却推人。
李牧之骑着马,忽然道:“王立,这一年游历,你变了吗?”
王立道:“不知道,你们来判断。”
李牧之想了片刻。
“你以前怼人,是因为不服。现在怼人,是因为有话要说,或者不说不行。”
王立问:“区别是什么?”
李牧之道:“前者是情绪,后者是判断。”
王立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是变了。”
赵怀安道:“我也变了。”
李牧之道:“我也是。”
钱三道:“我也是,但我说不清楚哪里变了。”
王立道:“说不清楚,也算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