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松山书院时,天已经擦黑。
山门前的石阶还在,门口那株老松也还在。风从松针里穿过去,声音细碎,不像北疆的风那样要把人骨头刮出来。
钱三站在山门下,仰头看了半天。
“我怎么觉得这门比以前亲切?”
李牧之道:“因为它不用收你过路钱。”
钱三认真点头:“有道理。”
赵怀安抱着书箱,脚步比平日慢些。他看着门匾,眼里亮了一下,又很快低头。
这一年出去,见过金陵的水,见过北疆的墙,再看书院,竟像看见一个旧家。
王立把马缰交给门房。
门房认得他,先是一愣,随即笑起来。
“王公子回来了?”
王立道:“还活着回来了。”
门房笑得更大:“夫子前几日还问过,说你们若再不回,他就当你们被风吹跑了。”
钱三立刻道:“差点。北疆风很有本事。”
李牧之看他:“你能不能别一回来就给北疆丢人?”
钱三道:“我这是实话实说。”
王立回头看三人:“你们先回寝舍,把东西理好。明日辰时,到旧石桌。”
钱三问:“今晚不吃顿好的?”
王立看着他:“你若能把行李吃了,也算好的。”
钱三立刻抱紧包袱:“那还是算了。”
赵怀安道:“立哥,你去见夫子?”
“嗯。”
李牧之看了一眼王立怀里的书箱:“要不要我们一起?”
王立摇头:“第一回,先让我挨骂。你们明日再补。”
钱三松了口气:“夫子骂人这事,还是立哥扛得住。”
李牧之道:“他不是扛得住,他是骂回去也顺口。”
王立道:“你们若再不走,我现在就练一遍。”
三人立刻散了。
赵怀安走出几步,又回头:“那首诗……”
王立道:“夹好了。”
赵怀安点点头,抱着书箱走向寝舍。
王立看着他们的背影,才转身往周夫子的书房去。
书院夜里静。
廊下挂着灯,灯罩被风吹得轻轻晃。
远处有学生读书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字落得清楚。
以前他听这种声音,只觉得是考试的背景。
如今再听,里面多了别的东西。
读书不是躲在墙里。
读书是为了有一天能走出墙,还能看清墙外的坑。
周夫子的书房门开着。
里面点着两盏灯。案上堆着书,茶盏放在手边,杯沿有一圈浅色茶痕。
周夫子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一本旧书,眼皮半垂。
王立走到门口,拱手。
“夫子,学生回来了。”
周夫子抬了抬眼皮。
“回来了。”
王立道:“回来了,夫子。”
周夫子把书合上,往旁边一扔。
“坐。”
王立进门坐下,把怀里的几册游历笔记取出来,整齐放到桌上,推过去。
“请夫子看看。”
周夫子看了那几册厚笔记一眼。
“比走时厚了不少。”
王立道:“若还是原来那么薄,夫子大概会把我赶去抄书。”
周夫子冷笑:“你以为现在就不用抄?”
王立闭嘴了。
有些仗不能打,尤其是在对方掌握戒尺的时候。
周夫子拿起第一册,翻开第一页。
起初,他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第一页是出发前的计划。每日读什么,走到哪里记什么,遇见人怎么问,遇见事怎么分。
周夫子扫了几眼,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“字还算能见人。”
王立道:“学生多谢夫子没说只能见鬼。”
周夫子抬眼:“你嘴欠的毛病没丢。”
王立道:“路上风大,丢了怕吹回来砸人。”
周夫子盯了他一眼。
王立低头喝茶。
茶是凉的。
他咽下去,表情没变。
周夫子继续看。
金陵文会那一册,写得很密。青藤书院,方知远,顾辞,门第之争,科举之问。
王立没有把自己写得多威风,只把对话和当时士子反应记了下来。
周夫子看到“我,庶子,何惧门第”那一句时,手停了一下。
“这话是你当众说的?”
王立道:“是。”
“没被人打出来?”
“顾辞在。”
周夫子看他:“顾辞又不是护院。”
王立道:“但他脑子好用。脑子好用的人在场,蠢人动手前会犹豫。”
周夫子把那一页翻过去。
“你倒是会给人安排活。”
他继续往后看。
清河茶馆的对谈,官学旧例,义学旧制,商路勒索,吏部影子。
周夫子的眉头终于动了一下,但没有问。
王立也没有解释。
书房里只剩翻页声。
半个时辰过去,茶已经彻底凉了。
窗外读书声停了,换成打更声。
王立坐得很稳。
周夫子翻到北疆那一册时,速度更慢了。
校场观武,官仓小市,破靴,周定北。
再往后,是赵怀安那首诗的誊本。
风从北来,不问功名。
周夫子停住。
他把那张纸抽出来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灯光落在纸上,纸边有些毛,墨迹却很稳。
周夫子抬头:“怀安写的?”
王立道:“是。”
周夫子道:“原稿在谁手里?”
“在他那里。”
“明日让他拿来。”
“是。”
周夫子把诗放回去,声音不高:“这孩子以前写诗,像豆腐压出来的。”
王立道:“现在像冻豆腐。”
周夫子看他。
王立补了一句:“有筋骨。”
周夫子哼了一声:“算你会找补。”
继续往后,便是仓场。
那一页很短。
王立没有写军械名目,也没有写具体数目,只写了几行。
外库账册严整,军械调拨与校场实物或有差异。未见全账,不下定论。此事不可轻动,需待人、证、位三者齐备。
周夫子在这一页停了很久。
他没有问“差异有多大”,也没有问“谁带你进去”。
他的手指在纸边按了一下。
很轻。
然后,他翻了过去。
王立看见了,但没有开口。
懂的人,不需要把危险说满。
不懂的人,说满了也只会添乱。
后面是边民村,赋役缓征,屯户减免,秦老头的原话,孩子脚上的草鞋,钱三带回来的石头,李牧之记下的物价。
周夫子越看越沉默。
直到最后一页。
庆宁府,乙年秋,归。
周夫子合上笔记,把几册书放回桌上。
他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茶早凉了。
他像没尝出来。
王立坐在对面,也没催。
过了片刻,周夫子开口。
“终于不只是书生了。”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这句话不响,却比周夫子任何一次拍桌骂人都重。
出发前,周夫子说,读书和游历同样重要。
那时是期望。
如今这一句,是评定。
王立垂下眼,点了点头。
“学生记下了。”
周夫子看着他:“少装稳重。你心里大概已经把老夫这句话记到族谱上去了。”
王立道:“学生没有族谱,位置那么靠前。”
周夫子一顿,随即骂道:“你这张嘴,回来第一天就想气死老夫?”
王立道:“夫子身体硬朗,学生还要多气几年。”
周夫子指了指他,最后没骂出来。
他把笔记推到一边。
“乡试三年,你打算怎么准备?”
王立坐直。
“第一年,消化游历所见,把民情、边政、商路、科场四类问题整理进策论,同时补经义根底。”
周夫子没打断。
王立继续道:“第二年,系统研读历年乡试题,重点破截搭题和偏题,练审题,练立意,练收束。”
“第三年,精练文章,定文风,控时辰,准备下场。”
周夫子道:“听着像人话。”
王立道:“夫子夸人很省墨。”
周夫子道:“老夫怕夸多了,你飘到房梁上。”
王立道:“房梁灰多,学生不去。”
周夫子懒得理他。
“你那几个同窗呢?”
王立道:“一起备考。赵怀安根底稳,但胆子还要练。李牧之见识广,文章容易太滑。钱三最笨,但也最肯下死力。”
周夫子问:“你怎么安排?”
“继续旧石桌课堂。每旬一题,四人互评。策论分门整理,经义轮流讲解。谁说空话,谁重写。”
周夫子看他:“你倒像个小山长。”
王立道:“学生不敢抢夫子饭碗。”
周夫子冷笑:“你抢得动吗?”
王立想了想:“暂时抢不动。”
“暂时?”
“做人要有志气。”
周夫子抄起手边戒尺。
王立立刻改口:“学生失言。”
周夫子把戒尺放回去。
“你那个石桌课堂,有没有想过扩大?”
王立一怔。
“扩大?”
周夫子拿起茶盏,又放下。
“你一年不在,书院里有几个学生,还算有点东西。没人领着,读成书虫。有人领着,或许能长出脑子。”
王立看着他。
这话不是随口说的。
周夫子从不把学生随便塞给谁。他肯开这个口,说明那几个人确实值得一看。
王立道:“夫子是说,让学生继续开课?”
周夫子道:“老夫没说让你当夫子。”
王立道:“那是什么?”
“有些事,你顺手就能做。不做,是浪费。”
这话说得很淡。
可王立听懂了。
石桌课堂不只是四个人互相督促。若扩大,它会变成松山书院里一处新的小场。
寒门,商户子,庶子,普通学生。
他们未必都有名师指点,也未必都有家族铺路。
但他们可以学会怎么读题,怎么看事,怎么把眼睛从书页挪到人间。
王立沉默片刻。
“夫子想要多少人?”
周夫子道:“你自己挑。”
王立道:“若挑错了呢?”
“那就骂你。”
“若挑对了呢?”
“也骂你。”
王立点头:“很公平。”
周夫子道:“明日辰时之后,去讲堂后面那间空屋。老夫会让人把名单送去。”
王立道:“学生明白。”
周夫子盯着他:“记住,不许收束修。”
王立道:“学生像那种人?”
周夫子道:“你不像,但李牧之像。”
王立想了想:“这话学生不方便替他辩。”
周夫子哼了一声。
王立起身,把笔记收好。
“学生告退。”
他走到门口,身后忽然传来周夫子的声音。
“对了。”
王立停步。
周夫子慢悠悠道:“苏婉清来找过老夫,问你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王立的背影顿了一下。
“夫子怎么说的?”
周夫子道:“老夫说不知道。”
王立转身拱手:“谢夫子。”
周夫子抬眼:“谢什么?”
王立道:“谢夫子没说学生死在路上。”
周夫子道:“老夫本来想说,怕她拆了老夫书房。”
王立沉默了一息。
“苏小姐不会做这种事。”
周夫子道:“她不会拆书房,但她会让老夫觉得这书房还不如拆了清静。”
王立没接。
周夫子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那包茶叶,别忘了送。”
王立猛地抬头。
“夫子怎么知道?”
周夫子靠回椅背,眼神很嫌弃。
“李牧之那张嘴,和你一样欠收拾。”
王立闭了闭眼。
他就知道。
这队伍里没有叛徒,因为全是漏风的墙。
周夫子摆手:“去吧。明日把怀安那首诗带来。”
王立拱手退下。
出了书房,廊下夜风吹过来,带着庆宁府熟悉的凉意。
远处寝舍还有灯亮着,不知是谁归来后睡不着,还在翻书。
王立抱着笔记,沿着长廊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