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松山书院的廊下已经有了人影。
王立披着一件短袍,站在寝舍外,先把两只手搓热,又慢慢压下腰。
冷气从石板上往上冒,钻进鞋底。
他吐出一口白气,寒意散尽,神思也为之一清。
院子里很静。
远处有值夜的学子打了个哈欠,灯笼在风里晃了一下,又停住。
王立把腿架到廊柱旁的石阶上,慢慢压下去。
酸。
很酸。
他皱了一下眉,却没有停。
这一年走了大半个大靖,看过金陵士林的嘴,也看过北疆军汉的刀。
真要说收获,除了笔记和见识,还有一个很扎心的结论。
他的身体,不够用。
赶路多走两日,腿酸。
连续写几篇策论,手腕酸。
在北疆骑马半日,腰背像被钱三坐过。
乡试不是院试。
院试累的是脑子,乡试累的是整个人。
三场,每场两日,吃喝睡都在号舍里。
若号舍潮冷,若饭食难咽,若夜里睡不稳,到了第三场,文章还没写完,人先散架了。
王立心里算过这笔账。
脑子是刀。
身体是刀柄。
刀柄断了,刀再利也捅不到人。
他换了条腿,继续压。
压完腿,他在院子里慢慢跑起来。
第一圈还算稳,第二圈呼吸就重了些。跑到廊角时,他看见墙根有一排旧瓦,昨夜风大,吹落了两片。
他顺手绕开,脚步没有停。
等他跑完两圈,天边已经露出淡光。
钱三推门出来时,正揉着眼睛。
他本来想去找水洗脸,结果一抬头,看见王立站在院中,额前冒着热气,整个人像刚从灶上端下来。
钱三呆住了。
“立哥,你这是在做什么?”
王立拿帕子擦了擦手。
“跑步。”
钱三眨了眨眼。
“为什么突然跑步?”
王立看他一眼。
“乡试考六天,你现在坐六天试试,坐到第三天腰就断了。”
钱三的睡意瞬间没了。
他认真想了一下,又摸了摸自己的腰。
“这话听着不吉利。”
王立道:“真事通常都不吉利。”
钱三又想了一下。
他在北疆见过兵士操练,也见过周定北站在校场边,一站就是半日。那些人不是为了好看才练,是为了真用得上。
科举也一样。
只是刀枪换成笔墨,校场换成号舍。
钱三忽然转身回屋。
王立问:“你回去睡觉?”
钱三声音从屋里传出来。
“我换鞋。”
片刻后,他换了一双厚底布鞋出来,把袖子一挽,站到王立旁边。
“立哥,我也跑。”
王立道:“随你。”
钱三点头:“我不随我自己,我随你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话听着很危险。”
钱三没听懂,但他觉得不重要。他跟在王立身后,闷头跑了起来。
第一圈,他还很稳。
第二圈,他开始喘。
第三圈,他忽然发现王立停了。
钱三一愣,差点撞上去。
“立哥,不跑了?”
王立道:“我只跑两圈。”
钱三低头看自己的脚,又看王立。
“那我第三圈算什么?”
王立道:“算你读书少,没问清楚。”
钱三张了张嘴。
这亏吃得很结实。
李牧之是第三个出来的。
他一只手拿着扇子,另一只手整理衣领,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嫌弃。
刚走到门口,他看见王立和钱三在院里慢慢走动。钱三喘得像刚从山下挑了两担水回来,王立倒是气息还稳,只是额头有汗。
李牧之的扇子停在半空。
“这是松山书院,还是北疆军营?”
王立道:“你要站着看就站着,要跑就跟上。”
李牧之看着他。
“读书人晨起该温书。”
王立道:“号舍里腰疼的时候,你可以背着《论语》哭。”
李牧之把扇子一合。
“你这人说话,专挑人不爱听的地方下刀。”
王立道:“所以你听进去了。”
李牧之沉默片刻,把扇子别回腰间。
“我不是听你的,我是不想输给钱三。”
钱三喘着气道:“你这理由不干净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但很有用。”
说完,他也跟着跑起来。
他刚跑半圈,脸色就变了。
钱三在旁边乐了。
“李公子,你这身子骨不如银票结实。”
李牧之咬牙道:“银票能买人抬我,你不能。”
钱三道:“我能抬你。”
李牧之道:“那我更怕。”
赵怀安最后出来。
他已经穿戴整齐,怀里还抱着一本书,像是准备找地方晨读。
看见院子里的三个人,他停在门口。
王立、钱三、李牧之都看向他。
赵怀安没有问。
他只是把书放回屋里,又把外袍叠好,整整齐齐放在廊下。
然后,他走到队伍最后。
钱三回头问:“怀安,你也跑?”
赵怀安道:“乡试确实要考六天。”
李牧之喘着道:“你们寒门学子说话,总能把人最后一点借口掐死。”
赵怀安认真道:“我只是觉得立哥说得有理。”
王立道:“别夸我,留着气跑。”
四个人绕着后院跑了两圈。
跑完时,太阳刚爬过墙头。
钱三靠在廊柱旁,双手撑膝,喘得很实在。
“我现在明白了。”
李牧之问:“明白什么?”
钱三道:“乡试还没来,我先被乡试打了一顿。”
王立擦了汗。
“打得早,比下场时挨打强。”
赵怀安点头:“以后每日都跑?”
王立道:“晴日跑,雨日练腰背。每次不多,贵在不断。”
李牧之皱眉:“你什么时候想的?”
王立道:“北疆回来路上。”
钱三一拍大腿:“我就说你船上总在发呆,原来是在琢磨怎么折腾我们。”
王立道:“你误会了。”
钱三松了口气。
王立继续道:“我主要折腾自己,顺手带上你们。”
钱三觉得这口气松早了。
从这日起,晨起跑圈成了四人的规矩。
起初,寝舍里的人都觉得他们疯了。
有学子披着衣裳站在门口看,眼神像看四只提前下场的考生。
第三日,隔壁舍的一个甲班学生忍不住拦住钱三。
“钱兄,你们每日天不亮就跑,究竟图什么?”
钱三正在喝水,闻言把碗放下。
“乡试考六天,坐到第三天,腰会断。”
那人一愣。
钱三又补了一句。
“立哥说的。”
那人脸色变了。
王立这名字,在松山书院已经不能当寻常名字听。
院试案首,金陵扬名,北疆归来,周夫子亲口说不只是书生。
这种人说腰会断,那腰多半真会断。
第二日清晨,院子里多了三个人。
王立看见时,没说什么,只让他们跟在后面,不许乱冲。
李牧之低声道:“你现在说话,比书院钟声还管用。”
王立道:“钟声叫人起床,我叫人受苦。”
钱三道:“这话太清醒,听着更苦了。”
又过两日,人数变成了七个。
再后来,有人跑完之后,竟主动留下压腿。还有人问赵怀安,腰背该怎么练,久坐手腕酸该怎么办。
赵怀安本来不擅被人围着问,第一次差点把话说乱。
王立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道:“你按自己怎么练的说,别装夫子。”
赵怀安点头,声音稳了些。
“先慢跑,不要逞强。跑完不要立刻坐下。写字手腕酸,就练悬腕,不求久,求稳。”
那几个学生听得认真。
钱三在旁边感慨:“怀安也会教人了。”
李牧之道:“只有你还在被教。”
钱三不服:“我现在能教他们怎么不饿。”
李牧之看他:“这倒确实是门学问。”
周夫子是在第五日清晨看见这场面的。
他端着茶盏,从书房后廊出来,本想倒掉隔夜冷茶。
结果一抬眼,看见院子里一排学生正在跑圈。
王立跑在前头,步子不快。钱三跟在后面,像一头努力守规矩的牛。李牧之脸色难看,却没有掉队。赵怀安在最后看着几个新来的学生,提醒他们别乱喘。
周夫子端着茶盏,站了半晌。
一个学生发现他,脚步顿时乱了。
王立头也不回。
“继续跑,夫子又不是虎。”
周夫子冷笑一声。
“成何体统。”
院中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钱三脚下慢了一下。
王立道:“别停。”
钱三立刻继续跑。
周夫子没有叫停。他把冷茶倒掉,背着手走了。
李牧之跑到王立身边,低声道:“夫子骂了。”
王立道:“没有戒尺,就不算骂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对挨骂的标准,已经很不寻常了。”
第二日清晨,周夫子又出来倒茶。
院子里的人又多了两个。
周夫子看了一会儿,还是那四个字。
“成何体统。”
说完,他又走了。
第三日,天色刚亮。
学生们已经在院中站好。王立正要带头起跑,忽然看见周夫子从廊下走了过来。
老先生今日没有端茶。
他系好了外袍,脚上换了一双旧布鞋,手里也没拿戒尺。
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。
钱三眼睛瞪大。
李牧之扇子差点掉地。
赵怀安下意识站直。
王立看着周夫子。
周夫子也看着他。
“看什么?”
王立道:“学生在想,夫子是不是走错地方了。”
周夫子冷哼。
“老夫走了六十多年路,还用你认路?”
王立点头:“那夫子请。”
周夫子走进队伍,不紧不慢站到一旁。
“老夫不是跟你们胡闹。”
钱三没忍住:“那夫子这是?”
周夫子瞥他一眼。
“老夫看看你们到底能胡闹多久。”
李牧之低声道:“这话很周夫子。”
王立道:“起跑。”
一排人动了起来。
周夫子走得不快,却很稳。年轻学生跑两圈,他走一圈。有人想笑,刚咧嘴,就被周夫子一眼扫回去。
钱三憋得脸都红了。
王立道:“你若笑出声,今日多跑一圈。”
钱三立刻严肃。
“学生心中只有乡试。”
周夫子在旁边淡淡道:“你心中还有早饭。”
钱三低头道:“夫子明察秋毫。”
这一日之后,松山书院多了一件怪事。
每日清晨,讲堂还没开,后院先有脚步声。
有人跑,有人走,有人压腿,有人练悬腕。
周夫子偶尔来,来了也不说加入,只说巡视。
但他每次巡视,都会走满一圈。
王立没有拆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