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的日子,比王立想得更快。
第二周开始,清河茶馆的伙计已经认得他和顾辞。
每隔两日,辰时刚过,顾辞便坐在靠窗处,桌上放两盏茶,一本旧题杂录。
王立进门,不必招呼,直接坐下。
两人上午谈两个时辰。
谈官学,谈义学,谈书坊,谈荐学。
谈到激烈处,顾辞会停笔。
“王兄,这个法子太狠。”
王立端着茶盏:“狠吗?我觉得只是让该疼的人疼一下。”
顾辞问:“若疼的是百姓呢?”
王立放下茶盏。
“那就换一刀。”
顾辞看他一眼,把这句话记了下来。
午后,两人分开。
顾辞回书院整理旧题,王立回青柳客栈。
文会上认识的林慎、杜姓学生,还有几个外地士子,时常带着讲义来找王立。
起初他们还拘谨,后来发现王立骂人归骂人,但问学不藏私,便来得更勤。
客栈后院有一张石桌。
几日下来,那里竟成了个小课堂。
赵怀安负责记要点,钱三负责搬凳子,李牧之负责在旁边说风凉话。
林慎拿着一篇策论,低声问:“王兄,这一句说田赋积弊,我写得是否太直?”
王立扫了一眼。
“你这不叫直,叫绕了三圈还没进门。”
林慎的脸色顿时僵住。
赵怀安赶紧道:“立哥的意思是,开头可再明一些。”
王立看了赵怀安一眼。
“对,我就是这个意思,只是他翻得比我客气。”
林慎松了一口气。
钱三在旁边写下:“赵怀安,能把骂人翻成劝学。”
李牧之瞥见了,道:“你这句若让周夫子看见,他会夸赵怀安,顺便骂你闲。”
钱三默默把纸往怀里收。
这样的日子过了五日。
第六日傍晚,李牧之回客栈时,身上带着水气,鞋边沾了泥。
钱三正在后院劈柴,见他进来,随口道:“你不是去货行看账吗?怎么像去河里捞账了?”
李牧之把伞收起。
“差不多。金陵的账,有些沉在水底。”
王立正在翻一本江南地方志,听见这话,抬起头。
“查到东西了?”
李牧之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石桌边,从袖中取出几张折好的纸,又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,压在桌上。
“先看。”
王立接过。
纸上记着几家商行的名字,后面跟着年月、货物、关卡、扣押天数、放行银数。
赵怀安也凑近看了一眼,眉头渐渐拧紧。
钱三放下柴刀,擦了擦手。
“我能看吗?”
李牧之道:“你若能看懂,我给你买两碗鸭血粉丝。”
钱三立刻坐下。
王立翻完第一张,又翻第二张。
院里安静下来。
李牧之平日里嘴欠,此刻却没有催,只站在一旁,看着王立的神色。
王立看完,问:“这些商行,都是过去三年里的事?”
李牧之点头。
“金陵、姑苏、扬州都有。货不一样,丝绸,药材,米粮,书册纸张。但路数一样。”
赵怀安道:“先索贿,不成则扣货。”
李牧之看向他。
“对。扣货的名目也差不多。查税,查引,查仓单,查船籍。反正总有一样能查。”
钱三眉头紧锁。
“那就是找茬。”
王立道:“找茬也分水平。地痞找茬,是随手抓人。官面找茬,是先把网织好。”
李牧之的目光冷了下来。
“我爹当年那批货,就是这样。先说船籍不清,又说货单有误,最后扣了二十七日。货在仓里霉了三成,放出来还要补交仓费。”
钱三一拍桌子。
“这不是抢吗?”
李牧之道:“抢还痛快些。抢完你知道找谁拼命。这个不一样,人家拿着章,说自己按规矩办事。”
王立把纸摊平。
“被扣的商行,有什么共同点?”
李牧之道:“有钱,但不够硬。”
王立看他。
李牧之坐下,声音也冷了下去。
“规模不小,能走远货。可背后没有官面大树,也没有能进衙门说话的亲戚。太小的商户,油水不够。太大的商行,他们不敢动。专挑中间这一层。”
赵怀安轻声道:“这不是一时贪财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这是筛选。”
钱三愣了一下。
“筛选?他们还挑肥瘦?”
李牧之道:“你终于说对了。”
王立重新看那几张纸。
“这不像地方小吏的行为。背后有统一的逻辑。”
李牧之道:“我也觉得不像。太整齐了。不同地方,不同关卡,手法却像一个师傅教出来的。”
王立问:“银子最后往哪里走?”
李牧之把小册翻到后面,推给他。
“我查到一部分。中间过了两层商号,又转到金陵一家票号。票号后面,还有京城账目。”
王立看着那一行字。
“京城哪边?”
李牧之停顿了一下。
“吏部。”
院中的风声似乎都变了调。
钱三没有听懂轻重,却看懂了三个人的脸色。
赵怀安低声重复:“吏部?”
王立没有说话。
王彦三次落榜。
孙伯龄,吏部侍郎。
李家商路被扣货。
江南几家商行被勒索。
两条原本不相干的线,在这里碰了一下。
碰得不响,却很硬。
李牧之看着他:“你想到谁了?”
王立合上册子。
“一个现在还不能碰的人。”
李牧之没有追问。
他很聪明,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。
钱三却忍不住。
“立哥,你和牧之查的那个人,是大官?”
王立道:“可能是。”
钱三又问:“很危险?”
王立道:“现在还不到需要担心危险的时候,但将来可能会。”
钱三沉默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能劈柴,能扛包袱,也能在别人闹事时把人按住。
可若对面是大官,光有力气不够。
过了一会儿,他道:“那我以后要更用功地读书。到时候跟你们一起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。
钱三说这话时,没有拍胸口,也没有喊得很大声。
他只是把话说出来,像在给自己立一条规矩。
王立道:“好。”
这个字落下,钱三低下头,翻开游历笔记新的一页,写得很慢。
李牧之拿回小册,指尖在封皮上压了一下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王立道:“整理好,记下来。”
李牧之皱眉:“然后呢?”
王立道:“然后不动。”
李牧之盯着他。
“你是说,等功名够了再动?”
王立道:“等功名够了,手里的证据才有分量。现在用,不够用。”
李牧之沉默片刻。
“我以为你会骂一句,然后想办法掀桌子。”
王立道:“桌子太大,现在掀,只会砸到自己脚。”
钱三抬头:“那以后呢?”
王立看着那本小册。
“以后让桌边的人,一个个把手拿出来。”
李牧之扯了扯嘴角。
“那我这些东西,先压着。”
王立道:“压着,但不要忘,也不要丢。”
李牧之把小册放回怀中。
“放心。这种事,我比你更有动力记着。”
王立道:“这账,我先替你记着。”
李牧之看他一眼。
“你记账?”
王立道:“我记仇。”
钱三低头写下:“立哥记仇,牧之记账。两者皆可怕。”
赵怀安看见了,没有让他删。
金陵将离的前两日,王立去了文庙旁的书坊。
他买书买得很狠。
江南地方志,水利旧档,几位当代名臣的策论汇编,还有三套乡试旧题评注。
书坊伙计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王相公还要不要看看新刊的青藤文会录?里面有您那篇辩论摘录。”
王立道:“不看。”
伙计一愣。
钱三背着包袱,替他问:“为何不看?写的是你。”
王立道:“看自己的话被人抄出来,容易膨胀。”
李牧之在旁边道:“难得,你还有自知之明。”
王立道:“我是不想给书坊多赚一份我的钱。”
伙计笑容僵住。
李牧之点头。
“这个理由更像你。”
最后,那些书装了满满一大包。
钱三背一半,赵怀安背一半。
两人走出书坊时,肩膀都沉了下去。
钱三咬牙道:“立哥,这些都是实材?”
王立道:“对。”
钱三道:“实材为何这么重?”
赵怀安喘了口气,道:“因为以后写文章时,会轻一些。”
钱三想了想。
“这话有道理。可我的肩膀不同意。”
离开金陵那日,天色很清。
青柳客栈门口,掌柜亲自送出来。
“王相公以后若再来金陵,还住小店。”
李牧之道:“掌柜这是惦记我们银子。”
掌柜笑道:“李相公说得太直,小店也惦记诸位名声。”
钱三道:“银子和名声都要,掌柜会做生意。”
掌柜拱手:“钱相公也长进了。”
钱三一愣,立刻看向王立。
“立哥,他夸我。”
王立道:“嗯,金陵没有白来。”
顾辞来得不早不晚。
他站在客栈门口,手里拿着一本薄册。
“这是我整理的几条官学、义学旧例,你路上可看。”
王立接过。
“多谢。”
顾辞道:“你去北疆,路上保重。”
王立道:“你在金陵,也保重。”
顾辞看着他:“等乡试的消息。”
王立道:“好。”
顾辞又看向钱三、赵怀安、李牧之,拱了拱手。
李牧之道:“顾兄,下次再辩,记得带茶钱。”
顾辞道:“下次让王兄请。”
王立道:“你们两个已经开始替我花钱了?”
钱三背着书包袱,认真道:“立哥,要不我请?等我有钱那天。”
顾辞笑了。
“那我便等钱兄有钱。”
钱三点头。
“那你要等久一点。”
几人都笑了。
出城时,金陵城门在身后慢慢远去。
河道绕城而过,船桅排成一片。
文庙的飞檐被城墙遮住,只剩一点轮廓。
王立回头看了一眼。
这座城给了他名声,也给了他对手。
顾辞这个名字,他记下了。
孙伯龄这个名字,他也压得更深。
钱三在前面喊:“立哥,往北走是不是更冷?”
王立收回目光。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