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河茶馆在文庙旁边,门前挂着一块旧木牌。
辰时刚到,王立便进了门。
茶馆里人不多。
靠窗的位置,顾辞已经坐在那里。
他面前摆着两杯茶,一本翻开的书。
书页边上密密写着批注,字迹清瘦,落笔很稳。
茶盏里的水已经凉了半分。
他来得比约定更早。
王立走过去。
顾辞抬头:“王兄很准时。”
王立坐下:“你更早。”
顾辞合上书。
“等人时读书,不算等。”
王立看了一眼那本书:“你自己的批注?”
顾辞道:“旧题杂录。昨夜翻了翻,发现昨日有几句话说得太满。”
王立端起茶盏:“这话若让方知远听见,他今晚能睡个好觉。”
顾辞笑了一下。
“他睡不好,未必是我的缘故。”
王立喝了一口茶。
茶味清,入口有些涩,后面才慢慢回甘。
窗外有读书人经过,袖中夹着书卷,脚步匆匆。
茶馆伙计提着铜壶,从两人身旁走过,又很快退开。
顾辞先开了口:“昨日你说,备考条件与取士标准要同步改。”
王立放下茶盏:“嗯。”
顾辞问:“你自己算寒门,还是世家?”
王立看着他:“庶出,父亲是礼部尚书。”
顾辞道:“那你不算寒门。”
王立道:“不算。”
顾辞看着他。
王立继续道:“但我知道什么叫条件不均等。”
顾辞没有接话。
王立道:“嫡庶有别,不是寒门和世家,可道理相通。出身决定一部分资源,这部分资源和才学无关,却会影响才学长成什么样。”
顾辞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。
王立道:“我不用饿着肚子读书,也不用为一盏灯油发愁。可我也不是一出生就被人放在书案前、请名师、开书楼、铺前程的那一个。”
顾辞道:“所以你不替寒门装穷。”
王立道:“装穷很蠢。比蠢更蠢的,是明明占了便宜,还说自己全凭本事。”
顾辞看着他,忽然低头喝茶。
茶馆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顾辞道:“我是过继出去的庶子。”
王立抬眼。
顾辞语气平稳:“从小在另一个家里长大。生父那边,我不算他们家的人。养父那边,我也不是原本该在那里的人。”
他把茶盏放回桌上。
“所以两边都有门,却都不是为我开的。”
王立没有立刻说话。
这话听着平淡,里面却没有一处平。
顾辞又道:“他们待我不差。衣食、书本、先生,都给过。我若说怨,显得不知好歹。”
王立道:“不怨,不代表不空。”
顾辞看向他。
王立道:“有人给你屋檐,不代表那就是家。有人给你姓氏,不代表那就是根。”
顾辞沉默了。
这一次,他沉默得比昨日文会上更久。
半晌后,他道:“王兄说话,有时真不留余地。”
王立道:“我已经收着了。”
顾辞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看得出来。”
王立道:“所以你比我还清楚那种感觉。”
顾辞点头:“对。”
没有更多话。
也不需要更多话。
这不是同情。
同情是站在岸上看人落水。
他们两个更像是在不同河段里呛过水的人,隔着一张桌子,互相看见了衣角上的泥。
王立问:“你读书,是为了什么?”
顾辞没有马上答。
他看向窗外。文庙的檐角露在街口,晨光落在青瓦上。
过了一会儿,他道:“为了有一天,能真正算是某个地方的人。”
王立看着他。
顾辞道:“不是靠过继,不是靠恩典,不是靠别人说我该站在哪里。是靠自己的功名,自己挣来一张名帖。到那时,谁再问我是哪家的人,我可以先说自己的名字。”
王立端着茶盏的手停了停。
顾辞反问:“你呢?”
王立道:“我昨日说过,先让我娘能抬头做人。”
顾辞道:“然后呢?”
王立道:“然后让我自己也不必借谁的门进出。”
顾辞看着他:“你我这样的人,总得自己挣一扇门。”
王立点头:“还得把门槛修低点,免得后面的人进来时摔断腿。”
顾辞失笑:“王兄果然不会只顾自己。”
王立道:“别夸早了。我这人心眼小,记仇也久。”
顾辞道:“看出来了。”
王立挑眉:“看出来还敢约我?”
顾辞道:“昨日文会之后,若不约你,我今日读书也不安稳。”
王立道:“这毛病得治。”
顾辞道:“我正是在治。”
两人各自喝茶,气氛比之前松快许多。
顾辞把那本批注本推到王立面前。
“我昨夜想过你说的备考条件。官学、义学、书籍流通、地方荐学,这四件事都能做,但每一件都会变味。”
王立翻开书页。
上面分了四栏,每一栏下面,都列着利弊。
王立看完一页,道:“你倒像早就在想这些。”
顾辞道:“只是想过,没说过。”
王立问:“为什么不说?”
顾辞道:“说给谁听?”
王立抬眼。
顾辞道:“金陵士林喜欢听新论,但不喜欢听会动他们根基的新论。说浅了,人人称善。说深了,人人装聋。”
王立道:“所以昨日你先拆我的预设。”
顾辞道:“我想看你到底是借题发泄,还是还能往下走。”
王立道:“现在看完了?”
顾辞道:“还没。”
王立把书推回去:“那接着看。”
顾辞道:“官学若扩,地方豪族必会把持名额。义学若立,士绅会拿来做名声。书籍若流通,书坊会抬价。荐学若给地方,最容易变成人情。”
王立道:“所以要分权。”
顾辞眼神一动:“怎么分?”
王立道:“名额不让一家定。官学由州县登记,书院考核,地方耆老作保。三方都签名,日后若查出徇私,一起倒霉。”
顾辞道:“他们会串通。”
王立道:“所以名册公开。”
顾辞道:“公开之后,会不会逼得寒门学生被人盯上?”
王立道:“会。所以公开的不是家底,是名额去向和考试结果。”
顾辞拿起笔,在旁边添了一行。
王立看着他写字:“你这人辩论时不记,谈正事倒记得快。”
顾辞道:“昨日是试锋,今日是磨刀。”
王立道:“说得文雅。其实就是昨日没吵够。”
顾辞笔尖一顿:“王兄若一定要这样说,也不是不行。”
两人继续往下谈。
从官学谈到地方师资,从书坊刊刻谈到抄本价格,从寒门求学谈到世家消息。
有些话,王立说得急。
顾辞便拦住。
“这个太猛,地方执行不了。”
王立立刻反问:“执行不了,是不能,还是不愿?”
顾辞道:“都有。”
王立道:“那就把不能和不愿分开治。”
顾辞看了他一眼:“你真适合去吏部挨骂。”
王立道:“我父亲大概更想让我去礼部挨骂。”
顾辞道:“礼部未必受得住你。”
王立道:“我也觉得。”
顾辞忍了忍,还是笑了。
茶换了两次。
日头渐高,茶馆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。
伙计提着铜壶上前,刚要开口,话头被两人谈话中飘出的“铨选”、“考功”几个字眼堵了回去,脚下一转,悄无声息地退开了。
到午时,顾辞忽然问:“你这趟游历,还去哪里?”
王立道:“北疆。”
顾辞停笔:“为什么去北疆?”
王立道:“江南能看文华,能看世家,能看制度的顶端。”
顾辞没有打断。
王立继续道:“北疆能看另一端。那些离朝廷最远的地方,那些被忘在边墙外和粮册后的百姓,他们过成什么样,才是制度落到地上之后的结果。”
顾辞的手慢慢放下。
王立道:“只看江南,文章容易漂亮。只看庆宁府,眼界又太窄。两端都看过,策论才有重量。”
顾辞看了他很久。
“这句话,比你昨日文会上任何一句都重。”
王立道:“文会上说给所有人听,这里说给你听,标准不同。”
顾辞道:“我记住了。”
王立道:“别光记。以后若你写文章用了,记得注明是我说的。”
顾辞道:“批注里写?”
王立道:“最好写大些。”
顾辞道:“那书坊刊出去,方知远又要睡不好。”
王立道:“他睡不好,是他心窄。”
顾辞点头:“这句倒也能记。”
王立看他一眼:“顾兄,你学坏得很快。”
顾辞道:“近墨者黑。”
王立道:“这话不严谨。你昨日已经不白。”
顾辞终于笑出声。
这一笑之后,两人都没有再继续深谈。
有些话今日说到这里,已经够了。
顾辞把批注本收起,重新系好书带。
王立起身结账。
伙计刚要开口,顾辞已经把铜钱放在桌上。
王立看他:“顾兄这是何意?”
顾辞道:“我约的人。”
王立道:“我喝的茶。”
顾辞道:“下次你请。”
王立想了想:“可以。”
顾辞道:“你不争?”
王立道:“这点小账不值得讨伐。”
顾辞道:“看来我今日运气不错。”
两人走出茶馆。
午后的街上热闹起来,书坊门前有人在抄录昨日青藤书院之辩。
几个士子围在一处,争着看新出的文会摘录。
有人认出王立,低声唤了一句。
“那位便是庆宁府王立。”
王立没有停步。
顾辞也没有看过去。
两人走到街口,脚步同时放慢。
顾辞拱手:“王兄在金陵还住半月?”
王立道:“若没有意外,是半月。”
顾辞道:“有空再谈。”
王立道:“随时。”
顾辞看着他:“等你乡试,江南这边会听到消息。”
王立道:“等你乡试,庆宁府那边也会听到。”
顾辞道:“若有缘,会试见。”
王立拱手。
“会试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