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晨,客船顺水而下。
船夫刘老大没有再靠昨日那处大渡口,而是绕到下游一处小埠补给。
小埠比青石渡窄,岸边只有两间棚铺。一间卖米粮,一间卖热汤。码头上人不多,几个挑夫蹲在石阶旁吃饼,眼神也懒,不像要找事。
王立下船时,先看了两边。
没有昨日那三个税吏。
也没有人盯着他们的船。
钱三拎着水囊,跟在后面小声道:“立哥,今日是不是没事了?”
王立道:“没事最好,有事也不急。”
李牧之走到粮铺前,先看斗,再看秤,最后看铺主的手。
钱三道:“买干粮还要相面?”
李牧之道:“看秤,不看相。”
铺主脸一僵,把秤杆往外摆了摆。
李牧之笑了笑。
“这就对了,大家出门都省事。”
赵怀安买了些热饼,又添了两壶水。
钱三闻着饼香,脸色终于比昨日好看。
王立付钱时,铺主多看了他一眼。
“公子是读书人?”
王立道:“读过几日书。”
铺主笑道:“读书人好,读书人讲理。”
钱三刚要点头,李牧之伸手把他往后拽了一下。
王立接过找零,道:“读书人也分讲理和不讲理,不能一概而论。”
铺主怔了怔,没敢接话。
四人回船。
船离岸后,小埠慢慢退远。
钱三坐在船头啃着热饼,神情安稳,整个人都活了过来。
李牧之道:“你昨日不是说,再也不笑船了?”
钱三咬着饼道:“我今日笑的是饼,不是船。”
赵怀安把水囊放好。
“你先少吃点,待会儿又难受。”
钱三认真想了想,把剩下半张饼收起来。
“怀安说得有理,我要给肚子留退路。”
王立翻着周夫子的手抄册子,听见这话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终于懂得预留空间了。”
钱三有些高兴。
“立哥,我这是进步?”
王立道:“从肚子开始,也算读书有成。”
李牧之把扇子遮住脸,笑得很不厚道。
午后,船行到一段窄水。
两岸多了仓棚,岸上堆着木箱和麻袋。
几个穿皂衣的小吏在棚前走动,时不时拦下靠岸的船只查问。
刘老大站在船尾,眉头皱了一下。
王立看见了。
“这里常查?”
刘老大道:“仓场查验,本也寻常。只是今日人多了些。”
李牧之合上账册。
“看来昨日那位没全咽下去。”
话刚落,岸边一只小船划了过来。
船上站着一个青衣小吏,三十上下,脸很白,眼睛往船舱里扫得很细。
小船靠近后,那人拱手。
“仓场例行查验,烦请船上诸位配合。”
王立起身回礼。
“官府查验,理所应当。”
钱三看了王立一眼,愣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。
小吏上船,先看船引,又看货单。
刘老大把文书递过去,手很稳。
小吏翻了两遍,没有挑出错,便转向王立几人。
“几位是哪里人?”
王立道:“庆宁府人。”
“往何处去?”
“先去金陵,再视路程转往江南各地。”
“做什么去?”
“读书游历。”
小吏看向船舱里的箱子。
“箱中何物?”
李牧之淡淡道:“衣物,书册,路费,还有几件防寒用具。”
小吏道:“打开看看。”
李牧之看向王立。
王立点头。
“打开。”
两个箱子被抬到舱口。
小吏查得很细。
衣服一件件翻,书册一本本抖,甚至连钱三的饼袋都没放过。
钱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饼被拿起来,脸色比昨日晕船还苦。
“大人,那是吃的。”
小吏看他。
“吃的也能藏东西。”
钱三认真道:“这饼不厚,藏不了人。”
赵怀安伸手按住钱三的胳膊。
李牧之偏过头,肩膀抖了一下。
小吏脸色不太好。
他把饼放回去,又翻赵怀安的包袱。
里面只有两套衣裳,几本书,一封家书。
小吏要拿那封信。
赵怀安伸手拦了一下,又立刻放开。
“这是家中父母来信。”
小吏看他一眼,还是拆开。
信上只有两行字。
去吧,见识见识。回来好好考,我们等你。
小吏看完,动作停了一下。
他把信折回去,放得比方才轻些。
王立把这一幕看在眼里,没有说话。
小吏又看王立的包袱。
柳姨娘做的棉袄被取出来,厚实地摊在舱板上。
针线包,干姜片,药包,护膝,也一样样摆开。
小吏问:“一个书生,带这些作甚?”
王立道:“江南潮,北疆冷,路上会病,会冻,也会摔。”
小吏道:“你们还去北疆?”
王立道:“若路程顺,明年夏后北上。”
小吏皱眉。
“读书不在书院读,跑这么远?”
王立道:“书要读,路也要走,才能把书里的天下看清楚。”
小吏看着他,似乎想从这句话里挑出刺。
挑不出来。
他又问:“昨日青石渡,是不是你们这条船?”
李牧之眼神一动。
钱三也坐直了。
王立神色不变。
“昨日确经青石渡。”
小吏盯着他。
“听说有人在那里扰乱税务。”
王立道:“大人说的是谁?”
小吏道:“一个自称庆宁府案首的书生。”
王立道:“那应当是我。”
船舱里安静下来。
小吏没想到他认得这么快。
王立继续道:“昨日有人向货商收过渡费。学生请教税目、告示、副本、账册四事。对方未能出示,便自行放行。若大人觉得学生扰乱税务,可请仓场出具文书,学生愿随大人去说明。”
小吏的脸沉了些。
“你倒是答得清楚。”
王立道:“事情本来清楚。”
小吏冷笑。
“你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界?”
王立看着他。
“大靖的地界。”
李牧之把扇子压在膝上。
钱三差点把饼袋捏扁。
小吏的眼角抽了一下。
王立又道:“若大人问的是哪一县哪一仓,学生确实不熟。若大人问这里归谁私管,学生便更不敢答了。”
小吏盯着他看了许久,终于把文书合上。
“查验无误。”
王立拱手。
“辛苦大人。”
小吏下船前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读书人出门,嘴要收着些。”
王立道:“多谢提醒,学生会先看规矩。”
小吏走了。
小船离开后,钱三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立哥,我刚才以为你要把他也怼下水。”
王立把棉袄重新叠好。
“他没动手,也没乱扣东西,怼下水做什么?”
李牧之道:“就是昨日那个税吏递的话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多半是他。他能做的,也只有这一层。”
赵怀安问:“若他真扣咱们呢?”
王立道:“扣人要名目,扣物要清单,扣船要文书。我们文书齐,行李清,船也不是私货船。他最多拖时间。”
李牧之道:“所以你刚才一直配合。”
王立道:“对方想找错,最怕我们没错。”
钱三把饼袋抱回来,小心检查了一遍。
“这一路上,还会有这样的事吗?”
王立看向水面。
“离开这块地界,就没了。地方上的手伸不了太远。”
赵怀安松了口气。
王立却接着道:“但这事提醒我,在庆宁府能做的事,出门未必能照做。”
钱三愣住。
“那以后遇见不平事,不管了?”
王立道:“不是不管,是管得更准。”
李牧之挑眉。
“你这话不像你。我以为你会说,天下哪里不平,哪里就该被你骂平。”
王立道:“那是不动脑子。”
李牧之笑了一声。
“这话很伤人,但我赞同。”
王立看向岸边那些仓棚。
“在庆宁府,我有书院,有王家,有周夫子,也有已经打出来的名声。代价可控,退路也多。在外地,别人不知道我是谁,也未必在乎我是谁。”
赵怀安道:“所以先看清楚?”
王立道:“先看清楚,再决定怎么出手。出手要有效,还要不给自己留下烂摊子。”
钱三想了很久。
“那昨天那些货商呢?你帮他们这一次,那个税吏下回还会收。”
这句话把舱里问静了。
李牧之看向钱三,难得没有嘲笑。
赵怀安也抬起头。
王立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这才是真问题。”
水声拍着船板,一下又一下。
王立道:“我一个秀才,只能帮他们免一次。明日换一批货商,后日换一条船,我都不在。”
钱三低声道:“那怎么办?”
王立道:“要让他们以后都不交这笔钱,靠我在渡口吵赢不够。”
李牧之收起扇子。
“要改规矩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要么让地方不敢设私费,要么让商户敢告,要么让账册必须公开。哪一条,都不是秀才能定的。”
赵怀安看着他。
“所以还要往上考。”
王立道:“对。”
钱三把饼袋放到一边,忽然道:“立哥,你以前考科举,是为了柳姨娘。”
王立道:“是。”
钱三道:“现在还是吗?”
王立看向船外。
“还是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但也为了别的。”
钱三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他其实没全懂,却感觉到了。
王立说这话的时候,和平日怼人不一样。
赵怀安打开游历笔记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。
秀才可救一时,不可改一地。
夜里,船没有靠岸。
刘老大趁着风顺,让船继续南行。舱外水声不断,灯火在木壁上晃。
钱三已经适应了些,靠在舱壁上睡着,怀里还护着饼袋。
李牧之在灯下算今日花销,算完又划掉,重新写下“青石渡私费”几个字。
赵怀安写完笔记,把那封家书重新夹回书里。
王立靠着窗框,看着黑水往后退。
今日那个小吏没有留下麻烦。
但他留下了一件更重的东西。
秀才能帮一次。
举人能帮几次。
进士呢?
若有一日站在朝堂上,说一句话能让天下渡口都少一笔拦路钱,那才算真正赢了一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