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离开那片仓场后,水路忽然安静下来。
一连三日,没有税吏拦船,也没有货商哭诉。两岸是田,是柳,是偶尔冒出的村舍。
白日里,船顺着水走,夜里靠在小埠旁避风。
钱三起初还有些不信。
第三日午后,他趴在船舷边,看了半天水面,忽然道:“立哥,这几日没人找咱们麻烦。”
王立翻着地方志,眼皮都没抬。
“你很失望?”
钱三立刻坐直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我只是觉得,咱们刚出门就碰上私收费,我以为游历都是这么来的。”
李牧之靠在舱门旁,手里捏着一张沿途货路图。
“你把天下想得太忙了。地方小吏也要吃饭睡觉,不可能天天等着你去挨骂。”
钱三想了想:“这话有道理。”
赵怀安正在整理江南文会历年题目,他把一张纸压平,道:“其实这样挺好。路上平稳,才能读书。”
钱三看向自己面前那摞书,脸色立刻垮了。
王立给他列的书单还在。
江南水利,漕运条陈,田赋旧例,地方志摘抄。
每一个字都认识,连在一起就像敌军列阵。
钱三背了一上午,背到第三页时,第一页面目全非。
他低声道:“立哥,我觉得这些书恨我。”
王立终于抬头。
“书没有那么闲。”
李牧之笑了一声:“它若真恨你,也算遇见硬仗了。”
钱三不服:“我背得也不是一点都没有。”
赵怀安问:“那你说说,漕船入闸为何要候水?”
钱三张了张嘴。
“因为……因为水不够。”
王立点头:“这句还算人话。”
钱三眼睛一亮。
王立接着道:“但只答到这一步,考官会以为你在河边看热闹。”
钱三把亮意收了回去。
李牧之把货路图摊开:“候水不是只看水深,还看闸口排队、货期、仓场积压。昨日青石渡那种私费,若放到大码头上,就能影响一整条货路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:“你这几日没白算。”
李牧之道:“我家花钱养出来的脑子,总不能只用来听你骂人。”
赵怀安把这句话记到旁边,又划掉了“骂人”两个字。
钱三凑过去:“怀安,你连这个也记?”
赵怀安道:“能用就记,不能用就改。”
钱三认真点头:“那我也记。”
他提笔写下:货路会被乱收费堵住。
王立扫了一眼,没有嘲笑。
这句话粗,但它是从水路上看出来的,比死记硬背强。
午后,船过一处江边小镇。
镇子不大,却赶上庙会。
岸边挂着彩布,几条街都挤满了人。卖香烛的,卖竹器的,卖粗布的,还有挑着担子卖糖葫芦的。
刘老大要在这里补米粮,四人便下船走了一圈。
钱三一下岸,整个人像重新投胎。
他先看汤饼,再看烤鱼,又在糖葫芦摊前停住,站得比听周夫子讲课还稳。
摊主笑道:“小相公,要几串?”
钱三回头看三人:“你们吃不吃?”
李牧之道:“小孩子才吃。”
赵怀安道:“我都可以。”
王立看着摊上红亮的山楂。
“买吧。”
钱三立刻掏钱,买了四串。他一串递给赵怀安,一串递给李牧之,最后一串递给王立。
王立接过,道:“谢了。”
钱三愣了一下。
李牧之也看了王立一眼。
王立皱眉:“看我做什么?”
钱三挠头:“没什么,就是你今日说话挺好听。”
王立道:“那是你平日欠骂。”
钱三放心了。
这才是熟悉的立哥。
四人沿街往前走,赵怀安在一处旧书摊前停下。
书摊不大,摊主是个老者,坐在竹凳上晒太阳。摊上多是旧书,纸页发黄,边角起毛。
赵怀安翻了几本,忽然拿起一本地方志。
他越看越认真,连钱三喊他看木偶戏都没动。
王立走过去:“看见什么了?”
赵怀安把书翻到一页:“这里写本镇西边有一条旧渠,十年前淤过一次。后来不是官府修的,是三村合资请人疏通。书院里那篇治水疏,说过民间合资修渠难在分摊。我现在看明白了。”
王立接过看了两眼:“买下。”
赵怀安掏钱。
老摊主笑道:“这书旧得很,小相公真要?”
赵怀安道:“要。”
老摊主道:“年轻人少有看这种书的,都爱看诗集。”
李牧之在旁边道:“诗集不能告诉你谁出钱挖渠。”
老摊主看他一眼:“这话倒实在。”
王立把书还给赵怀安:“记到游历笔记里,这就是实材。”
赵怀安点头,把书小心收好。
过了半条街,李牧之又停在一家货行门口。
货行门脸不大,里面却堆着丝绸包。掌柜正同两个外地客商议价,说话压得低,但李牧之听了几句,便不走了。
钱三咬着糖葫芦问:“你也看见实材了?”
李牧之道:“我看见钱了。”
王立道:“进去问问?”
李牧之已经抬脚进门。
半刻钟后,他出来,脸色比方才认真。
王立问:“如何?”
李牧之道:“这家跑的是丝绸。我家也有这条线,但他们的价比我家低一成半。”
钱三惊了:“低这么多还能挣钱?”
李牧之道:“能。要么进货更近,要么路上打点少,要么有人给他们让利。”
王立道:“所以游历对你来说,也是在查商路?”
李牧之看他:“一举两得,有问题吗?”
王立道:“没有,合理。”
李牧之反倒一顿。
“你今日不怼我?”
王立道:“你花自己家的钱查自己家的路,我怼你做什么?”
李牧之沉默片刻:“你这样说话,我不太习惯。”
钱三点头:“我也不习惯。”
王立看了二人一眼:“你们是不是喜欢被骂?”
赵怀安笑了一下:“还是这个顺耳。”
几人正要往回走,前面巷口忽然吵起来。
两个汉子站在田埂边,一人手里拿着锄头,一人攥着木桩。旁边围着几个妇人和孩童,声音越吵越高。
钱三立刻停下:“立哥,那边有人吵架。”
王立看过去。
一个汉子指着地面:“这桩本来就在这里,你家夜里挪了半尺!”
另一个汉子怒道:“你胡说!老天爷看着,谁挪谁断子孙!”
旁边妇人哭骂,孩子被吓得往后退。
钱三低声道:“要不要去帮?”
王立没有动。
“不用。”
钱三一怔:“不管了?”
王立道:“这是田埂界限。我们不是本地人,贸然进去,谁都不会信。就算一时压住,也解决不了明日怎么种田。”
钱三看着那边:“可他们快打起来了。”
赵怀安道:“再等等。这里应该有里长。”
果然,没过多久,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拄着杖走来。
人群立刻让开。
老者没有先骂人,也没有问谁对谁错。他让两家各派一个年纪大的出来,又叫人拿来旧地契,再让几个邻近田主说话。
两家仍旧吵。
老者听完,拿杖在田埂上点了点。
“桩往东退两寸,你家今年少争这点边。”
他又看向另一家。
“水渠口往西挪一掌,你家也别占便宜。”
两个汉子都不服。
老者冷声道:“不愿意,就去县衙打官司。路费自己出,田荒自己担,明年春耕别来找我。”
这话一出,两家都安静了。
最后木桩重插,水渠口也挪了。妇人还在小声骂,但没人再动锄头。
钱三看了半天:“这样也行?”
赵怀安道:“至少今天能回去吃饭。”
李牧之道:“县衙打一场官司,耗的钱比那半尺田多。”
王立道:“民间纠纷,要的不一定是谁彻底赢。很多时候,是让两边明天还能见面,后天还能借牛,大后年还能一起修渠。”
钱三咬着糖葫芦,半晌没说话。
李牧之看向王立:“你的意思是,讲道理的场合,和讲妥协的场合,要分清楚?”
王立点头:“讲错地方,道理会变成刀。妥协用错地方,也会变成纵容。”
李牧之道:“这话挺有深度,但听起来有点无聊。”
王立道:“真正有用的话,听起来大多无聊。”
钱三忽然道:“那昨天渡口为什么不能妥协?”
王立看他:“因为那不是两家争半尺田。那是小吏拿私规矩压所有过路人。若在那里妥协,明天每个人都要多交二两。”
钱三慢慢点头。
“一个是让两家还能过日子,一个是让坏规矩别长大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句话,说得不错。”
钱三嘴里的糖葫芦都忘了嚼,他被这句夸砸得有点懵,连忙看向赵怀安。
“怀安,你听见了没有?”
赵怀安忍着笑:“听见了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可以写信告诉你爹娘,说你今日被王立夸了。”
钱三认真想了想:“这比红烧肉还重要。”
王立道:“那倒不必贬低红烧肉。”
傍晚,四人回到船上。
赵怀安点了灯,把今日所见一条条写进游历笔记。
小镇旧渠。
丝绸货行。
田埂纠纷。
里长调解。
王立翻开周夫子给的手抄册子,翻到第三页时,他停住了。
上面有一段话。
乡间争田,县衙断是非,里长断来日。能使两家明日相见不挥锄,便是乡里小治。
王立看了片刻,把那页折了角。
周夫子骂人归骂人,路真是走过的。
夜深后,船舱渐静。
钱三躺在铺上,忽然开口:“立哥,游历第三天,我觉得和书院那三年不一样。”
王立靠着舱壁看书:“哪里不一样?”
钱三想了许久。
“书院里学的东西,在这里能对上。对上了,就好像真的懂了。”
舱里安静了一下。
王立放下书。
“这句话,说得很好。”
钱三这回没有立刻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偷偷咧嘴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