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,松山书院门口还未全亮。
石阶上有露水。
钱三第一个到。
他背着一个大包袱,手里还拎着一袋饼。站在门口,身形壮硕,像座小山。
赵怀安随后到了。
他的行李很少。
一个包袱,一卷书,一封家书贴身放着。
钱三看了看他,又低头看自己。
“怀安,你是不是忘了带东西?”
赵怀安道:“带够了。”
钱三不信。
“你这叫够?我这都怕不够。”
赵怀安看向他的包袱。
“你带了什么?”
钱三掰手指。
“衣服,饼,鞋,药,针线,干粮,还有我娘塞的炒豆。”
王立从书院里走出来。
“你是去游历,不是去开荒。”
钱三正要反驳,远处传来车轮声。
李牧之来了。
两名李家伙计抬着箱子。
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厮,肩上挂着几个皮袋。
李牧之一身干净衣袍,腰间挂玉,手里摇扇,像要去参加诗会。
钱三看呆了。
“你这是什么?”
李牧之道:“行李。”
钱三指着那两个箱子。
“这叫行李?”
李牧之看他。
“我多带了几件衣服有什么问题?”
钱三认真道:“我们是去游历,不是去赴宴。”
李牧之把扇子一收。
“赴宴和游历不冲突。”
王立扫了一眼箱子。
“银票分开了吗?”
李牧之道:“分了七处。”
“路引呢?”
“我身上一份,箱底一份,船上另备一份。”
王立点头。
钱三听得更呆。
“你们出门这么复杂?”
李牧之道:“像你那样出门,复杂的是别人。”
钱三想了想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赵怀安拍了拍他肩膀。
“意思是别人要找你,很容易。”
钱三不说话了。
门房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纸包。
“四少爷,山长交代,给您的。”
王立接过。
纸包不厚,外面用麻绳扎着。
打开后,里面是一本手抄册子。
封面字迹苍劲。
“某山某水皆有道,勿轻过之。”
王立看着那行字,半晌没动。
钱三凑过来。
“夫子写的?”
王立嗯了一声。
李牧之道:“他没来送行?”
门房低声道:“山长说,送什么送,路又不是他替你们走。”
这话很周夫子。
王立把册子压进行李最外层。
李牧之看见了。
“放这么外面?”
王立道:“方便挨骂。”
赵怀安笑了一下。
钱三也笑。
四人上车离开。
书院门口渐渐远了。
晨雾里,门房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。
二楼窗后,周夫子端着一盏茶,没喝。
他看着车影消失,骂了一句。
“欠揍的东西。”
茶是热的。
他放了半天。
车到城南码头时,天已经亮透。
运河水宽,客船停在岸边。
船夫姓刘,四十多岁,皮肤晒得黑,话不多,只问了一句。
“去江南?”
王立道:“先到金陵。”
船夫点头。
“水路顺,若不遇风雨,半月上下。”
李牧之让伙计搬箱子。
钱三站在船板前,迟迟没上。
王立看他。
“怕水?”
钱三挺胸。
“不怕。”
船板晃了一下。
钱三退了半步。
李牧之道:“你这叫尊重水。”
赵怀安扶了他一把。
钱三硬着头皮上了船。
船离岸时,庆宁府的城墙在雾后退去。
钱三趴在船舷边,看水看得很专心。
他看了一上午。
午后,他就趴回舱里。
脸色惨白。
李牧之坐在旁边,翻着账册。
“上午看得挺深情。”
钱三闭着眼。
“水不讲道理。”
王立从包里取出一块干姜,递过去。
“含着,不要吐。”
钱三接过,塞进嘴里,声音含糊。
“立哥,你怎么知道带姜?”
王立道:“事前问过大夫。”
钱三愣了一下。
赵怀安替他拍背。
“柳姨娘也给你塞了干姜?”
王立道:“嗯。”
李牧之抬眼。
“你娘比你靠谱。”
王立看他。
“这句话我不反驳。”
钱三含着姜,缓了许久,终于能坐起来。
“我以后再也不笑船了。”
李牧之道:“船没听见。”
钱三道:“那也不能笑。”
第一日过去得很慢。
夜里船靠小埠停泊,四人没下船。
王立翻周夫子的游历笔记,第一页只有八个字。
见人,见地,见利,见害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。
少说漂亮话,多问多少钱。
王立看了片刻,把册子合上。
周夫子骂人难听,教人却很实在。
第二天上午,船过青石渡。
船夫要补水粮,便靠了岸。
渡口不大,却挤满了人。
挑担的,赶车的,搬货的,卖汤饼的,全在一条狭长码头上挤着。
李牧之一下船,就皱眉。
“这里收货的口子太乱。”
钱三扶着腰。
“我觉得地挺稳。”
赵怀安道:“你现在看什么都稳。”
王立没有接话。
他看见码头东侧,一队货商被拦住了。
三名税吏站在路口,腰间挂牌。
为首那人身材不高,脸上有横肉,手里捏着一张单子。
货商头领四十上下,正陪着笑。
“大人,商税昨日已经在上游缴过了,单子也在。”
税吏头目把单子抖了抖。
“那是商税。这里是过渡费。”
货商愣住。
“过渡费?”
税吏头目道:“本地规矩。”
后面几个伙计脸色变了。
一车货卡在路上,过不去就误时。
误了时,江南那边收货价要掉。
货商压着火。
“敢问大人,这费按什么收?”
税吏头目不耐烦。
“按车。”
“几成?”
“不是几成。每车二两。”
货商脸色更难看。
十六车,就是三十二两。
钱三低声道:“这不是抢吗?”
李牧之看着那几车货。
“绸布、药材、干货都有。二两一车,不高不低,正卡着人肉疼又不敢闹。”
王立问:“这一带征商税的规矩,是按货值还是按船数?”
李牧之道:“按大靖朝商税律,内河运输税按货值三分抽一厘,约百分之三。没有过渡费这个名目。”
王立点头。
钱三看他。
“立哥?”
王立道:“走近点。”
赵怀安低声道:“要管?”
王立道:“先问。”
李牧之笑了一声。
“你问完,通常别人就不好过了。”
王立走到税吏面前,拱手。
“几位大人,学生有一事不明,请教一下。”
税吏头目转头。
见是个年轻书生,他上下打量。
衣料不差,身后还有同伴,不像普通寒门。
他语气压了些。
“何事?”
王立道:“过渡费出自哪条税目?”
税吏头目眉头一皱。
王立继续道:“学生读书时只见过内河商税律,未见此名目。是学生孤陋寡闻,还是此处另有地方法规?”
周围声音小了些。
货商也看向王立。
税吏头目脸一沉。
“这是本地规矩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本地规矩,也须有明文。”
税吏头目冷笑。
“你是哪家的书生?渡口办事,也要向你报备?”
钱三往前站了一步。
赵怀安拉住他。
王立神色不变。
“学生王立。今年庆宁府院试案首。对大靖律令略有涉猎。”
“院试案首”四个字落下,码头上立刻有了动静。
有人低声重复。
“案首?”
“庆宁府那个王案首?”
“就是告主考官那个?”
李牧之低声道:“名声这东西,也分怎么用。”
王立没回头。
他看着税吏头目。
“地方规费若要征收,须经府衙核准,张贴告示,载明名目、数额、征收处所、用途。敢问大人,告示何时发的?副本何在?征收账册又归哪一房?”
税吏头目脸色变了。
旁边一个小税吏低声道:“头儿……”
税吏头目瞪了他一眼。
王立道:“学生只是请教。若确有明文,学生愿当众向大人赔礼,也好回去补读律令。若没有——”
他停住。
税吏头目盯着他。
“若没有怎样?”
王立语气仍平。
“那就不是过渡费。”
他看向那几车货。
“是拦路钱。”
码头静了一息。
随即有人低笑。
有人立刻闭嘴。
税吏头目握紧了手里的单子。
“你不要乱说。”
王立道:“我说的是名目,不是人。”
税吏头目咬了咬牙,扫了一眼四周。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。
货商、船夫、脚夫都在看。
他若硬收,事情传出去,未必会立刻出事,但一定难看。
一个院试案首不可怕。
可一个刚刚告赢过主考官的案首,就有点烦人。
这人真会把事写成文章。
税吏头目把单子往货商怀里一塞。
“算了。今日人多,别误了渡口。”
货商愣住。
税吏头目转身。
“放行。”
几个税吏让开。
货车缓缓过去。
货商回过神,快步走到王立面前,深深一礼。
“多谢王公子。”
王立道:“谢律令。”
货商一怔。
王立道:“我只是念出来。”
货商又行了一礼,带人离开。
围观者里有人拍手。
有人低声叫好。
钱三整个人都精神了。
“立哥,刚才那句拦路钱,太爽了。”
李牧之看向不远处。
税吏头目没有走远。
他站在一间茶棚旁,正跟一个小吏说话。
那小吏朝他们停靠的客船看了一眼,又低头记了什么。
王立也看见了。
赵怀安道:“他记船号?”
王立嗯了一声。
钱三的笑停住。
“有麻烦?”
王立转身往船上走。
“不一定。”
李牧之跟上。
“你刚才用的是以规矩反制规矩。”
王立道:“嗯。”
李牧之道:“很漂亮。”
王立道:“也很容易得罪人。”
钱三挠头。
“那怎么办?刚才不管?”
王立看他。
“管要管。管完要走。”
赵怀安道:“明天还靠渡口补给吗?”
王立登上船板。
“不靠这家。”
李牧之看着岸上那税吏头目。
“换哪家?”
王立道:“下一处渡口之前,先问船夫有没有偏埠。”
(前面安排钱三进甲班和科考在改了,看见评论了,一点点在改。顺便问一下方书然最后一次看见他,在第几章来着,翻来翻去找不到了,还有几个伏笔在他那边,快救救我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