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历的消息,终究没藏住。
松山书院就这么大。
后院石桌多摆几本地方志,钱三多问两句“北疆冷不冷”,李牧之让家里人打听船路,赵怀安往家里寄信。
三件事凑在一起,狗都能闻出要出远门。
更何况书院里全是读书人。
读书人有一个毛病。
文章写得未必快,消息传得一定快。
第三日早课后,陈玉堂站在廊下,看了王立一眼。
王立也看他。
陈玉堂移开目光。
王立道:“你心虚什么?”
陈玉堂脚步一停。
钱三从旁边探头。“他偷你书了?”
李牧之道:“陈玉堂还不至于这么没品。”
陈玉堂脸色一黑。“李牧之,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。”
李牧之摇扇。“我说话,是为了证明书院还有活人。”
王立看着陈玉堂。“游历的事,是你传出去的?”
陈玉堂皱眉。“我只与苏家一位表亲提过一句,说你近日在看江南地方志。”
王立道:“一句?”
陈玉堂顿了顿。“两句。”
李牧之笑了。“这就对了。读书人嘴里的两句,传到外面就是一卷。”
陈玉堂有些不自在。“我并非有意。”
王立道:“我也没说你有意。”
陈玉堂看他。
王立继续道:“你若有意,应该会传得更完整。”
陈玉堂沉默片刻,拱手。
“此事是我欠妥。”
王立摆手。“不算坏事。迟早要知道。”
陈玉堂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了。
钱三看着他的背影,小声道:“他现在脾气好多了。”
李牧之道:“被打多了,人会稳重。”
钱三认真点头。“那我也稳重。”
王立看他。“你是皮厚。”
钱三闭嘴。
午后,有人送来一封信。
信封素白,字迹清秀。
门房把信递到后院时,钱三正趴在石桌上背《漕运条陈》,背得龇牙咧嘴,生不如死。
他一看信,立刻醒了。
“立哥,谁写的?”
王立看了一眼封面。
苏婉清。
他把信拿起,没有避人,拆开。
纸上只有几行字。
王公子:
闻君将出游,不知所往何地,何时动身。
昔日批注本仍在君处,若一年后方归,不知可否届时交还。
若途中不便携带,可先送还苏府。
苏婉清。
信很平。
平得像只是在问一本书。
钱三伸长脖子。“苏小姐写了什么?”
王立把信递给他。
钱三看完,摸了摸下巴。“她是问书?”
李牧之拿过去扫了一眼。“表面问书。”
赵怀安也看了一眼,没说话,只把信放回桌上。
王立道:“不然问什么?”
李牧之看着他。“你真觉得她只问书?”
王立拿笔蘸墨。“书是她家的,问书很合理。”
李牧之道:“合理得让人不想说话。”
王立铺纸。
他写得很快。
去江南与北疆。
三个月后动身,约一年归。
批注本我会随身携带,归来后亲自送还。
若苏小姐改了主意,想提前取回,可来书院。
写到这里,他停了一下。
钱三以为他写完了,正要伸手拿,王立又落笔添了一句。
若你觉得我不会好好保管,可以自己跟来监督。
笔锋收住。
后院安静了。
李牧之手里的扇子抬起来,又放下。
赵怀安低头写字,笔尖停在纸上,没有动。
钱三把那句话看了两遍。
他没看明白,但觉得不太简单。
李牧之道:“你这句话,是认真的,还是在怼人?”
王立吹了吹墨。“我只是提供一个解决方案。”
李牧之道:“什么方案?”
王立道:“她担心批注本,我带着批注本出门。她若不放心,亲自监督最有效。”
李牧之看着他。
“你就没想过,这句话还有别的意思?”
王立抬头。“什么别的意思?”
李牧之沉默。
钱三也看向李牧之。
李牧之把扇子一合。
“没事,你发出去吧。”
王立皱眉。“你这人说话总说一半。”
李牧之道:“我怕说全了,你能写第二封解释。”
赵怀安终于低头笑了一下。
王立把信封好,交给门房。
信送出去后,后院又恢复了读书声。
只是钱三背书背到一半,忽然抬头。
“立哥,苏小姐会不会真来监督?”
王立道:“她没那么闲。”
钱三哦了一声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问:“那她要是来了呢?”
王立翻了一页书。
“那就多备一辆车。”
李牧之用扇面遮住脸。
赵怀安的笔又停了一下。
钱三想了半天,觉得这回答没毛病。
苏府。
书房里点着一炉香。
苏婉清坐在窗前,手边放着半卷《金陵水利考》。
小梅捧着信进来。
“小姐,王公子回信了。”
苏婉清抬头。“放下。”
小梅把信放下,却没有走。
苏婉清看她一眼。“你很闲?”
小梅道:“奴婢怕小姐看信时要茶。”
苏婉清拆信。
小梅低头,眼睛却往信纸上飘。
苏婉清没有赶她。
信不长。
她一行一行看完。
看到最后一句时,手停住了。
若你觉得我不会好好保管,可以自己跟来监督。
苏婉清看了一遍。
又看了一遍。
第三遍时,小梅终于没忍住,捂住嘴笑。
苏婉清抬眼。“笑什么?”
小梅立刻低头。“没什么。”
苏婉清把信放下。“说。”
小梅小声道:“奴婢只是觉得,王公子这句话挺有意思。”
苏婉清道:“他是在怼我。”
小梅道:“看起来不像。”
苏婉清看她。
小梅立刻补了一句:“也可能是奴婢见识少,看不出王公子的高明怼法。”
苏婉清把信折好。
“他这人,向来如此。说话不肯让人舒服。”
小梅点头。“嗯。”
苏婉清道:“你嗯什么?”
小梅道:“小姐说得对。”
苏婉清看着她。
小梅又道:“可小姐的脸颊,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薄红。”
书房静了一息。
苏婉清把书合上。
“小梅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把昨日晒的书收了。”
小梅忍着笑。“这就去。”
她刚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小姐,那信……”
苏婉清道:“放着。”
小梅出去后,苏婉清坐了一会儿。
她把信重新展开。
最后那句话仍在那里。
字写得端正,偏偏语气不端正。
她看了片刻,折好,拉开书案最下层的抽屉。
里面有几封旧信,还有一张书签。
她把信放进去。
不是随手一塞。
是压平,摆正,关上。
香烟往上走。
苏婉清重新翻开书,却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。
隔了两日,松山书院又收到苏府送来的东西。
这次不是信。
是一个小木匣。
匣子不大,木纹细密,扣得很严。
钱三看见匣子,眼睛先亮。
“是不是点心?”
李牧之道:“苏家送点心给王立,你先亮什么?”
钱三道:“万一有多的呢?”
王立打开匣子。
里面是一包茶叶。
茶包用青纸裹着,旁边压着一张纸条。
北疆天凉,路上带着喝。
不用谢,不用回礼。
字迹仍旧清秀。
钱三失望。“不是吃的。”
李牧之看着纸条。“比吃的贵。”
钱三问:“茶叶能顶饿吗?”
李牧之道:“不能。”
钱三更失望。“那贵在哪里?”
王立把茶包拿起来,闻了一下。
茶香很淡,不冲。
赵怀安道:“是好茶。”
李牧之点头。“苏家老尚书喝的那一类。不是市面上随便买的。”
钱三立刻坐直。“那能卖多少钱?”
王立看他。
钱三赶紧道:“我就问问,不卖。”
王立把茶包收进准备好的行李里。
钱三盯着他。“立哥,你就这么收下了?”
王立道:“她送来的。”
钱三道:“那也该谢一下。”
王立道:“她说不用谢。”
钱三挠头。“可人家说不用,你就真不用?”
王立道:“她还说不用回礼。”
钱三被堵住了。
他想了很久,道:“你对别人和对苏小姐,好像不太一样。”
王立抬眼。“哪里不一样?”
钱三张了张嘴。
他说不出来。
这种事比策论还难。
他憋了半天,只憋出一句:“就是不一样。”
赵怀安低头继续誊文,嘴角动了一下。
李牧之把扇子打开,遮住半张脸。
“你们男人之间的话,不太好说。”
王立看他。“你想说什么就说。”
李牧之道:“没什么。我只是觉得,那包茶你放得挺靠前。”
王立道:“北疆确实冷,要用。”
李牧之点头。
“对,要用。”
钱三也点头。“冷了喝热茶,确实有道理。”
李牧之看了钱三一眼。
这院里有时候不需要傻子。
但有钱三,就显得大家都很清白。
出发前三日,书院后院开始乱。
钱三把衣服、饼、书、药、针线包全塞进一个包袱,包袱大得像要逃荒。
赵怀安东西最少,几本书,两套衣服,一封家书,折得很整齐。
李牧之最麻烦。
他的东西不是多,是细。
银票分三处藏,碎银分六袋装,路引文书另放,甚至连各地李家铺子的暗记都写了一份。
钱三看得眼晕。
“你这是游历,还是去开分号?”
李牧之道:“你这种人出门,三天就能把银子放在饼袋里一起吃了。”
钱三怒道:“我分得清银子和饼。”
王立从屋里出来。“那你上次为何把墨块放进点心盒?”
钱三气势一弱。“那是颜色像。”
赵怀安把一小包药递给钱三。
“路上别乱吃。吃坏了,没人背你。”
钱三接过。“我自己能走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要是倒在路上,王立会先给你写一篇祭文。”
王立道:“不会。”
钱三感动。“立哥。”
王立继续道:“他这种死法不值得写。”
钱三把感动收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