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松山书院后院。
石桌上多了一张纸。
纸不大,却压得钱三不敢伸手。
王立把纸摊开,手指点在第一行。
“院试放榜后三个月出发。”
他又点第二行。
“先江南,后北疆。”
第三行。
“一年。”
第四行。
“明年秋天回庆宁府,收心,备乡试。”
他说完,抬眼看三人。
“想清楚了,现在表态。”
钱三盯着那张纸,像盯着一锅刚出炉的肉。
李牧之看完,先笑了一声。
“你这不像游历。”
王立道:“像什么?”
李牧之道:“像押解犯人过境。”
钱三小声道:“那我们算犯人还是差役?”
王立看他。
钱三立刻改口。
“我觉得这个安排很周全。”
赵怀安没有笑。
他低头看着路线,手指停在“北疆”二字上。
王立没有催。
风从墙头进来,吹起纸角。纸角掀了一下,又落回桌面。
钱三忽然开口。
“游历要花多少钱?”
王立道:“你先说去不去。”
钱三怔住。
“去肯定去。”
他说得很快。
说完,他又低下头。
“但我家……”
这两个字落下,后院安静了一点。
钱三平日最吵。
可一提家里,他就会慢半拍。
他伸手在桌面点了点,像在算米袋里的米。
“我爹娘供我读书不容易。我刚中了秀才,他们肯定高兴,也肯定觉得我该留在书院好好读书。若我忽然说要走一年,他们八成以为我脑子被案首带坏了。”
李牧之看向王立。
王立面无表情。
“案首不背这个锅。”
钱三又点了几下桌面。
“我去跟我爹写信,应该能行。但我不能白花。”
他抬起头,神情少有的认真。
“我要让他们觉得值。”
王立看着他。
“怎么算值?”
钱三想了想。
“回来之后,策论能写好。乡试能多一点机会。最好……最好将来能让他们在村里说话硬一点。”
他说完,像怕自己说大了,又补了一句。
“硬一点点也行。”
赵怀安看了他一眼。
李牧之合上扇子。
王立点头。
“这就值。”
钱三松了一口气。
李牧之把桌上的纸拿起来,看了一遍,随手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算盘。
钱三一见算盘,眼睛都直了。
“你随身带这个?”
李牧之道:“我怕跟你们说话亏本。”
钱三道:“我们说话还要算钱?”
李牧之拨了两下珠子。
“有些话不值钱,有些话倒贴钱。”
钱三问:“比如?”
李牧之道:“比如你刚才这句。”
钱三闭嘴。
李牧之很快算完,把算盘一收。
“钱的事我来。”
赵怀安抬头。
李牧之道:“路费,食宿,船马,书册,杂费,我出。”
钱三猛地坐直。
“这怎么好意思——”
李牧之看都不看他。
“不好意思就不去。”
钱三沉默一息。
“那我好意思。”
王立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“你切换得很快。”
钱三道:“我爹说,做人要识时务。”
李牧之冷笑。
“你爹教得挺活。”
赵怀安却皱起眉。
“不能都让你出。”
李牧之看他。
“为什么?”
赵怀安道:“太多了。”
李牧之道:“多不多是我的事。”
赵怀安摇头。
“不是这个道理。”
李牧之把扇子往桌上一放。
“赵怀安,你这人最麻烦。钱没有的时候愁,有人出钱你还愁。你是读书读到专门跟好事过不去?”
赵怀安没反驳。
他只是低声道:“我家里还有爹娘。”
钱三也安静下来。
赵怀安看着那张路线图。
“这一年我若不在,他们年纪不小了。豆腐摊每天要磨豆、挑水、支摊、收摊。冬天手泡在冷水里,春天又要赶早市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中了秀才,家里确实高兴。可我若走一年,总觉得像把他们丢下了。”
李牧之皱眉。
“你家的豆腐又不是你磨的。少你一年回去,豆腐照样卖。”
这话有些硬。
赵怀安没有生气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低头。
“但我心里过不去。”
后院里的风停了。
王立把茶盏放下。
“怀安。”
赵怀安抬眼。
王立道:“你考中秀才,家里已经光宗耀祖。”
赵怀安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王立继续道:“但秀才不是终点。你现在留下来,能帮家里挑水,能替他们磨豆,能让他们少累一点。可一年后呢?三年后呢?”
赵怀安看着他。
王立道:“这一年游历回来,你的策论会比现在强一倍。乡试若中,你给家里的,不是一年力气。”
他手指点了点桌面。
“是以后几十年的底气。”
赵怀安眼神动了动。
王立语气仍平。
“孝顺不是永远站在父母身边。很多时候,是走远一点,把路铺回来。”
钱三听愣了。
李牧之也没出声。
赵怀安低头,很久之后,才慢慢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声音不高。
“我去写信,跟他们说清楚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说实话。别写得像赴死。”
钱三道:“赴死可不能乱写,我娘会哭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娘看你写吃什么也会哭。”
钱三不服。
“我写信很有水平。”
王立看他。
“你现在写。”
钱三立刻从书箱里掏出纸笔。
动作快得像早就等着这句话。
他铺纸,蘸墨,坐在石桌旁,第一笔落得很重。
王立瞥了一眼。
“你写的是信,不是判书。”
钱三道:“气势要足。”
李牧之站到他身后。
“我看看。”
钱三护住纸。
“别看,还没写完。”
李牧之道:“怕什么?我又不偷你家饼。”
钱三想了想,让开一点。
李牧之低头看。
第一行。
爹,娘,儿中了秀才之后,想去见世面。
第二行。
这不是乱跑,是读书。
第三行。
出发前,儿想吃一顿红烧肉,若能再有两张葱油饼,也不算过分。
李牧之沉默。
王立也看见了。
赵怀安没忍住,低头咳了一声。
钱三抬头。
“怎么了?”
李牧之道:“你这信,两页里有一页在说你出发前要吃什么。”
钱三认真道:“这很重要。”
李牧之问:“对你爹娘重要,还是对你肚子重要?”
钱三道:“都重要。”
王立伸手点了点纸。
“第三段有错字。”
钱三立刻低头。
“哪儿?”
王立道:“‘见识’的‘识’,你写成了‘食’。”
李牧之笑出声。
“倒也贴你。”
钱三脸一红。
“笔误。”
王立道:“你这叫心误。”
钱三默默把字改了。
赵怀安也铺开纸。
他写得很慢。
一行写完,又停。
停了片刻,再划掉两个字。
钱三的信已经写到“北疆若有肉干,儿会记得给家里带些”,赵怀安还只写了半页。
李牧之看了他一眼,没有催。
王立也没问。
有些话,写给父母看,不必给朋友看。
日头从墙头移到树梢。
赵怀安终于把信折好。
他用手掌在信封上压了一下。
“好了。”
王立道:“明早一起送出去。”
赵怀安点头。
李牧之懒懒道:“我不写。”
钱三抬头。
“你不跟家里说?”
李牧之道:“我回家说。写信太慢,我爹看完还要装作沉思,麻烦。”
王立道:“你爹会答应?”
李牧之把扇子打开。
“他会先骂我一顿,说读书人不安分。然后问要带几个护卫,要带多少银票,要不要从江南铺子支账。”
钱三羡慕了。
“你爹真好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若喊他爹,他会让你先还饭钱。”
钱三立刻不羡慕了。
游历之事,就此定下。
石桌旁,四人无言。
没有歃血,也未立誓,但有些事比盟约更重。
钱三把写废的纸揉成团,想丢,又舍不得,最终揣进袖里,像藏了个凉馒头。
赵怀安将家书收入怀中,贴着胸口,能感受到那纸张的粗粝和温度。
李牧之拨了一下小算盘,珠子清脆地响了两声,又被他猛地合上,账不算了。
王立则将那张薄薄的路线图仔细折好,夹入一本《舆地纪胜》之中。
从庆宁府到更远的地方,路,就在这张纸上。
五日后,赵怀安收到了家书。
那日早课刚散,他在门房取到信。
信封很薄。
纸也粗。
赵怀安站在廊下拆开。
里面只有两行字。
去吧,见识见识。
回来好好考,我们等你。
赵怀安看了很久。
钱三凑过来,刚想问,看见他的神色,又把话咽回去。
李牧之从旁边经过,脚步停了一下。
王立站在台阶上,也没有出声。
赵怀安把信折好,放进袖中。
“他们答应了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那就别辜负。”
赵怀安嗯了一声。
当天晚上,他把那封信看了两遍,压在枕头下。
钱三半夜翻身,迷迷糊糊问:“怀安,你睡没?”
赵怀安道:“没。”
钱三道:“我爹娘若也这么回我,我就不怕了。”
赵怀安问:“若不同意呢?”
钱三想了半天。
“那我再写一封,把红烧肉删了。”
赵怀安笑了一下。
“应该能成。”
钱三翻了个身。
“嗯。立哥说值,那就值。”
游历计划定下后,后院石桌旁多了一件事。
读书。
比原来更多的读书。
王立列了一张书单。
江南段:地方志,水利录,漕运条陈,江南名臣奏疏,近二十年乡试策问。
北疆段:边郡志,屯田旧制,马政考,军户名册摘录,历年边饷奏报。
钱三看着书单,脸上的肉眼见地垮了下来,仿佛刚吞了一整个苦瓜。
“立哥。”
王立正在誊路线。
“说。”
钱三把书单举起来。
“我们是去游历,还是去考试?”
王立道:“两件事没有区别。”
钱三张了张嘴。
“游历也要考试吗?”
王立抬头。
“不是考试。”
钱三刚松一口气。
王立道:“是去了能看懂,看懂了才有用。”